第847章 法号慧能(1 / 1)

陆离回到西侧禅房,反手把门掩上。

窗纸外还摇着廊下灯影,山风从柏树林里钻过来,断断续续地拍着门板。

他坐到蒲团上,试着把心神沉下去,想拨一拨这风景画里的时间。

早些时候在天心和已心的记忆里,这种事情他做得挺顺手,意念一动,昼夜流转、寒暑交替,整片墨迹都会顺着他的意志往前走。

可这次不一样,他好似把手伸进了一面极深极静的湖,水纹都不肯为他动一下。

他试了三次,纹丝不动。

陆离睁开眼,这地方不让他快进,或者说,画这幅画的人没打算把时间交给他。

一个没成真佛的佛,意志居然还能压住他。

他啧了一声,倒也没有多意外。

他又摊开左手,手心里那个残缺的卍字安安静静地浮着,像一枚被水浸泡太久的旧印。

他试着唤了唤那个尸佛,没有回音。

再触了触袖中那串红豆念珠,珠子也没有半点气息起伏,像是和他一并被封进了这梦里的窗外。

佛门的东西全睡着了,鬼气倒是还能用。

他屈指一弹,墨黑的鬼气在指间绕了两圈,又顺服地缩回袖中。

陆离索性不再折腾,吹了灯,合衣靠着墙角打盹。

天没亮,钟鼓声就把他叫醒了。

那钟声很沉,一下一下,鼓声密,先缓后疾,如骤雨扫瓦。

陆离起来推开门,山雾正浓,寺中各处已经点起灯笼。

僧人们从四面禅房出来,整齐地往大雄宝殿去。有挑水的,有掌灯盏的,有持经卷的,都走得极静,只有草鞋踩在露水石板上的沙沙声。

陆离跟在人后,也没人拦。

早斋摆在偏殿,稀粥、素饼、酱菜、一碟笋。

陆离不挑,端着碗坐在角落吃。

几个小沙弥远远瞧了他好几眼,小声咬耳朵,说这就是昨晚和师伯们论道的那个道士,听说把大师父没说完的经都接上了。

陆离听着只觉得好笑,自己哪是什么经都接上,不过是几个老和尚嘴下留情,没当着全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早斋一过,他跟着众僧去大雄宝殿。

晨光已经透出云层,殿前广场上停着一排挑水的木桶,几个知客僧在洒水清尘。

正殿金漆辉煌,佛像高大,眉目半掩在香火烟气里,仿佛正看着底下这些赶早课的人。

早课开始前,众僧分两排站定,合十肃立。就在这个时候,陆离看见了他。

那人从侧廊走出来,穿一件灰旧僧衣,比别的僧人更破些,却浆洗得极干净。

他个子很高,瘦而不弱,肩背挺得笔直,走路时半点声音也无。

眉毛疏淡,眼目低垂,鼻梁挺直,唇线柔和,往殿前一站,满庭的香火气都像往他那边拢了半寸。

晨光落在他头顶和肩上,连他耳后的发茬都透着一种极安静的慈悲。

众僧低低唤了声“慧能师兄”。

陆离手心一热,他低头,那个不成型的卍字竟自己亮了,不过那亮度,更像是有人点了一截残烛。

他重新抬头,看向那个叫【慧能】的僧人。

慧能也正看过来。四目一对,慧能对他微一颔首,像认出了他,又像只是习惯性地对任何入寺的人点头。

陆离握着拂尘,嘴角轻笑。

……慧能。

这是六祖的名号,也是李修远那和尚出家剃度之后的法号。

现在,也是这个‘大师兄’的。

早课进行到后半程,慧能重新在蒲团上落座。

木鱼轻响三声,满殿僧众皆合了掌,低首随他齐诵。

那些经文陆离没有去辨,只把灰眼半睁着,往殿内望。

慧能一人立定佛前,背脊端正,双唇翕动,一字一句从他口中出来,这经文,都冒出一层佛光。

这光旁人看不见,陆离看得分明。

他每诵一句,额前便亮一分,起先只是肩头蒙着层淡金,再后来,那金光顺着他合十的指缝往外漏,细丝般游走,旋即又落回他身上,在身下盘成一圈极淡的莲影。

那莲不是经变画里那种雕得繁复的样式,只简简几片,一瓣一瓣,随梵音明灭。

满殿的灯都黯下去几分,只有慧能坐在那里,像被自己念出的经托着,并不高大,却满堂生静。

殿内钟磬未断,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几个穿青袍的内侍低头进殿,先扫了一眼满殿僧人,又向佛前一拜,才细声细气道:

“公主殿下将至,闲杂人等,暂请回避。”

说着便去请那些年纪小的沙弥先出去,众僧闻言,只得合十退开。

有两个小沙弥走得慢了,被内侍从后轻推了一把,脸都涨红了,敢怒不敢言。

陆离仍站在原处,没有动。

那领头的内侍这才看见他,先是皱了眉,似要发作,待看清这是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又往慧能那边望了望,到底没敢开口赶人。

他拿不准陆离是谁带进来的,只好在原地踌躇,声音压低了许多:“……道长远道而来,不妨移步西廊稍歇。”

陆离就像没听见似的,把拂尘横在臂弯。

慧能仍在诵经,任他们进进出出,任满殿喧杂,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直到这一段经念完,他才停了木鱼,低声道:“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

那领头的内侍没听清,也不敢多留,赶紧带人退了出去。殿中便安静下来。

慧能起身,对着面前空荡荡的几排蒲团合十一拜,而后转过来,望向陆离。

他看人的目光不锋利,甚至说不上打量,却让陆离的掌心那个不完整的卍字,又泛起了佛光。

慧能缓声道:“道友,远道而来,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