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进入和尚的回忆(1 / 1)

静静听着的陆离,心念一动,似有所感的说道:

“……和尚,介意我进你的记忆里看看吗。”

李修远侧过头,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偏过头看陆离,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阿弥陀佛,你现在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他语气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以前只在旧书和传说里听过,真正的大修士能窥人残梦,入人旧忆。

没想到,这个牛鼻子也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看吧,我也早就算放下了。”

陆离点点头,已经从口袋里取出了鉴知碎镜,左手托镜,右手一翻,掌心升起一缕桃花色一样的惑心鬼气,缓缓漫向李修远。

和尚没有躲,只闭了眼,任那层鬼气透过眉目,沉入他的灵台。

陆离意识一沉,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那间旅店里了。

满壁昏黄,雨声如鼓点,他站在廊柱后面,看着眼前的一切,比李修远本人讲述的还要清楚。

青砖地上泛着潮气,柜台后的挂钟没有针,木楼梯边的红漆像没干透的血,空气里浮着一股腐朽的檀香,像很多东西在暗处一起腐烂。

旅店的客人个个面色发白,一动不动地坐在桌边,像一张张被水汽泡胀的遗照。

陆离灰眼里幽光在闪动,看透了鬼蜮的伪装。

陆离看见了那个正站在楼梯口拨灯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暗红的旧式嫁衣,头上是半塌的凤冠,大约也是明代或更晚些时候的大家闺秀,

细眉长眼,唇形端庄,原是极周正的美人,此刻脸上爬满了青红交错的尸斑,眼角处烂开了一小块,露出白生生的颧骨。

她像在戏耍这群困在雨夜里的人,一会儿让墙上伸出女人的手,一会儿让门缝里钻出小孩子的哭,一会儿又让整条走廊的地板变成腐烂的肉泥,踩上去软绵绵地冒黑水……

这是——【鬼蜮】。

这是个能展开鬼蜮的女鬼,死了至少四五百年,这鬼气比他想象中更深。

而在那鬼蜮之内,每个活人都能看见她,而她能让这些活人看见不同的人脸:有人看见自己的祖母,有人看见初恋情人,有人看见应该已经死去的姊妹……

只有陆离能看清她本来的脸,那张与路漫漫一模一样的脸。

他转头看向站在后门边上的路漫漫,此刻的她还是个穿着校服衬衫的马尾女孩,面色煞白,嘴唇发紫,额角冒着冷汗,全然不知自己与那女鬼有相同的面貌。

陆离面无表情的继续看着。

这场折磨不长,却像熬了整整一夜。

先是李修远的父亲,在茶案旁看着报,脸色忽然黄了,眼里爬满血丝,喉头咯咯作响,像被什么隔空掐住。

接着是他母亲,尖叫着去拉他,没跑两步就摔在地上,面朝下,像朵被雨打蔫的花。

旅店里其他人一概不动,只安安静静喝着茶,脸上还都挂着那种一模一样的淡笑。

恐惧漫过每个人,在这种地方,连绝望都是可以被吸食的。

此时的李修远那时跪在母亲身边,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女鬼蹲在楼梯口,拍着手,唱一首不成调的歌,像童谣又像咒,声音清晰得能钻进人的天灵盖里。

“红灯笼,黑门楼,雨打铜环声不休。客人莫问归期事,先问此身剩几秋……”

“……借我盖头借我衣,还我郎君入我帷。生人穿得红颜色,死后方知是嫁期。”

路家四口人全在哭,路叔挡在妻女前面,浑身抖得站不稳,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别过来……”

路婶比他更乱,死死搂着路清清,尖叫到嗓子哑了,只剩下嘶嘶的气音。

路清清醒了,哭得蜷在地上。女鬼从楼梯口走过来,绕过路叔,直直地看向路漫漫。

“我的好妹妹。”她笑吟吟地开口,声音比唱戏的更婉转,“你长着和我一样的脸,命却比我好,凭什么呀……”

她伸手去碰路漫漫的脸,路漫漫往后缩,被父亲和母亲死死拽住往后拉。

女鬼的手指没有碰她,就那样悬在半空,像摸一面自己倒影里的镜子。

嫁衣女鬼开始笑,笑得旅店每一扇窗都像被风撞得打颤,路漫漫突然挣开母亲,把一截不知何时握在手里的碎玻璃抵上自己的脖子。

她看着李修远,眼睛血红,不停地喊,“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我从小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一直没敢跟你说!我死了,就会变成那种东西;如果你死了……”

说到这里她喘了几下,笑了笑:“还是我死了好、我死了你就能跑了。”

李修远的腿早软了,手被握在路漫漫的手里,满掌都是血,是玻璃割出来的。

那个女鬼似乎也没料到她会来这招,竟然停下哼戏的动作,直勾勾地盯着那截玻璃,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某种空茫又畏缩的神情。

路漫漫还在叫,她父母在哭,妹妹在喊姐姐。

最后她往李修远怀里一撞。

那一撞,碎玻璃便割断了她自己的喉管,血泼了李修远一身。

陆离看到这里,李修远这个法号叫【慧能】的和尚,至今过不去……还真说通了啊。

路漫漫的血喷出来,居然真把那鬼新娘逼退了。

那鬼似乎怕路漫漫的心头血,更怕刚刚被绝望逼出来的那点怨气。

她往后退,整座鬼蜮也跟着晃。路母路叔看见女儿死了,已经彻底疯了,一个抱着头尖叫,一个往墙上撞。

李修远跪在原地,满手是血,两只眼睛哭得只剩一条缝,看见鬼蜮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眼神变得十分坚定,一把抱起晕死的路清清。

而后,像赶羊一样,又踢又打的,弄走了这路父路母。

陆离都看的沉默了,这和尚的过往,比他想象还要沉重一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