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神魂归体时,远处山上那轮月还未完全沉下去。
纸牛正慢慢踱在一片灰白的公路边,路面上偶尔有一辆大货车冲过,带起的气浪把牛尾巴上的纸穗吹得哗啦响。
他睁开眼,灰眼在夜色里转了半圈,适应了这具身体,才慢慢把袖口里那点残留的魂魄香火气抖干净。
那普通女孩和自己沾染上关系就麻烦了,那“报酬”还是让萧满收吧……陆离心中想着,看闭上眼。
回想了一遍水鬼被无面稻草人绞碎的画面,还有那点记忆里的河岸,几道黑影子,杀人现场……
想了一会就抛到脑后了,他不再去想,萧满会去查。
她的性子比自己还闲不住,真查起来,怕是一个晚上就把河底的旧账全翻出来了。
那么弱的水鬼的因因果果,用不着自己捏在手里。
天亮得很快,纸牛驮着他下了公路,沿着一条砂石小道往西南走。
天边烧起霞光,把远处的雪山染成金红,这里的草甸已经带了高原的颜色,稀疏干燥、贴着地面。
风一刮,垭口上成串的经幡便啪啪响起来。
草甸尽头,出现了一队人影。
那些人磕长头的动作,陆离远远就能看见,身子像尺一样向前折下去,再展开,手掌在头顶合十,再落于心口。
一步一长头,三步九拜。
人人都背着包,戴着手套和护膝,手里转着珠串或是小转轮,一步一步往一个方向去。
陆离让纸牛放慢脚步,他隔了大约半里路,恍若旅人,安静地跟在那些人后头。
陆离看着他们磕头,磕得满身是灰,额头在砂地上磨出暗红的印子,目光亮的吓人,似乎在憧憬着什么一样。
‘在求……心里的大自在?’假道士遇到过不止一个真佛,对这种虔诚的状态,一眼就能看穿了。
陆离有种很微妙的感觉,这些人是真的信。
连指尖都带着畏惧,连呼吸都像怕扰了神佛。
可他们砸下去的那一记记响头,却没有半点“供气”升起来。
陆离云游了这么久,见过很多普普通通的祠堂里燃起的香火,都带着供气,也见过逢年过节供桌上袅袅而起的白烟。
任何虔诚,哪怕只是一时冲动、一种随喜,也多多少少会生出点供气。
可这队朝圣者,一个个磕得比谁都真,眉宇之间却没有一丝气被牵起来。
没有光,没有烟,没有那层只在灰眼认真注视之下,才显形的“信”。
陆离看着看着,心里生出一点淡淡的倦怠,他不信这些人蠢,更不会嘲笑他们苦行,他只是知道,这些人拜错了东西。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拜的到底是什么。
这些人里,有老有少,有个小男孩半闭着眼睛跟在队伍最后,嘴唇翕动,念得极熟。
有中年人每走几步便从怀里掏出只铜壶,往头顶的经幡堆里扬一把清水。
有老妇人坐在地上,于路边一块石板前摆下三颗石子,点起一小簇松针,又磕了三个头。
他们的脸上,有一种久居苦寒之地的人才会露出的平静,是一种千百年被苦难腌透了的温顺。
陆离的视线穿过他们,落在队伍前方那个绑满经幡的崖口上。
几个喇嘛打扮的人正围着一排转经筒,用掌心把铜皮拨得嗡嗡转。
有的经筒大如磨盘,小如竹节,串在木轴上,连轴转个不停。
每个经过的人都会伸出右手,顺时针拨一圈。
陆离对这【佛经筒】是真的有点憋不住笑意,他听说这玩意转一圈,就等于是把桶里的经文念了一遍……
佛经是刻在木头上的?风一吹、手一拨,便算是功了?
他又往前看,看那些人一路磕到玛尼堆旁,把压在石头下的旧布揭起一角,塞进几枚青稞,再压上去,合十礼拜,口中念念。
陆离看着他们,心里浮起的是自己中学学过的“历史”——
曾有“真佛”之众,以人骨做号,以人皮做鼓。
奴隶也好,战俘也好,入了庙门,便只配作“器”
活人皮鞣成的法器上描着金粉与朱砂,世间所谓“圣物”,十之八九是尸衣、尸碗、人油灯,那些“信仰”的根基,是另一群人跪着献出的脏器与皮囊。
直到撑起这片土地的【真正兵家】,来了!
兵家怒军们提刀上山,屠了‘真佛’!
他们像金刚怒目一般,把“真佛”从莲台上扫下来,把经幡变成引路的白幡,把所谓不灭金焰一桶桶浇灭,也把层层叠叠的“圣器”埋在圣殿下三尺!
直到那时,这些被吃了血肉、现在还活着的信徒们才发现,自己祖祖辈辈磕头磕出来的,不是什么佛,是一口长在人皮上的血池。
可时间过去,等怒军走远了,很多人又把这些东西挖出来,重新修好,刷上金漆,继续转经,继续跪。
陆离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荒唐得很,荒唐到让人不知道该可怜这些磕头的,还是该敬畏那些杀过去的。
陆离脸上一点情绪也没有,只是淡淡别开了视线。
纸牛驮着他,不紧不慢地穿过那队人。
那些人没有抬头,没有让路,也没有停。
朝圣者只拜自己的路,哪怕有一头纸扎的牛跟在他们身后,也不会多看。
风大起来,陆离把拂尘横在膝上,轻轻说了一句:“修了一路,也不知道你们的‘佛’供没供出来……
我这个【鬼神】,很感兴趣啊……”
他抬头看向西边更深处,云层压着雪山,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像谁半睁半闭的一只眼,冷漠地注视着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