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奈何他不能(1 / 1)

这半个月来,重机厂里看似风平浪静,不见有丝毫风吹草动,但那只是暗处隐藏的眼睛尚未嗅到味儿,亦或者他们已经有所察觉,不过是等着伺机而动。

基于此,他不能有一丁半点懈怠。

自然也就不放心她一个人走这夜路。

暗潮在涌动,不管是作为军人,还是作为她的男人,他要她万无一失!

哪怕她早已不是传闻中娇气、任人拿捏的“花瓶”,哪怕她聪慧果敢、样样拿得出手,可只要一想到她可能遇到危险,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咔哒、咔哒……”

两辆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贺靳川刻意压低了车速,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前面的人儿。

他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全身上下仅有一双眼睛外露,且收起了日常举止上的一些小习惯,却怎么都没想到,依旧引来了她的注意——自行车减速,接着微微侧过头,朝后方望了一眼。

贺靳川确定,以及肯定,那一眼是在看他……

刹那间,他握着车把的手不由自主一紧,脊背也绷得笔直。

即便夜色昏暗,即便他浑身裹得灰扑扑的,却在她那双清亮通透的眼眸隔着口罩和围巾的缝隙与他交汇的时候,他心底仍不受控制地“咯噔”了一下。

太熟悉了。

那是他在心底不止一次描摹过的眼神。

没有怯弱,没有不安,甚至没有一丁点意外。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静又淡然,好似穿透了他这身粗糙的伪装,直直地看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贺靳川的思绪辗转到这,只觉心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起来。

他几乎可以断定……南音认出来了!

她认出了他是哪个……

这个认知让他禁不住一怔,与此同时,这认知像是一道温热的电流,顷刻间击穿了他极力维持的冷静与克制。

原本……原本他盘算着如何在她身后做一个找不出丝毫破绽的“陌生跟踪者”,如何悄无声息地在她上下班的路上护她周全,然后悄无声息地退离。

可现在,他的伪装在她那一眼之下,都成了欲盖弥彰的“笑话”。

她到底是怎么认出他的呢?

贺靳川在心底苦笑了一声,眼神却愈发深邃滚烫。

她心思通透,又与他朝夕相处过,就算他们相处不过短短数日,但以她的观察力……就算,就算他伪装得再严实,她恐怕也能凭借着熟悉感将他认出。

更何况,他眼下不是第一次跟在她身后,或许……或许她早几天便察觉出了他是哪个。

只不过考虑到他有纪律在身,才没有出声,没有停下,没有流露出半分要戳穿他身份的意思。

这何尝不是一种默契?

可这无声的默契,让贺靳川喉头微微发紧。

他知道,她懂他。

她知道他暗中保护她是职责所在,是她作为军属必须面对的常态,所以……选择了不戳破,选择了用同样的沉默来回应他的守护。

但即便理智上明白这是她对他的体谅,贺靳川心里却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绵密的酸涩与悸动。

他望着她始终挺直的背影,望着她耳边被夜风撩起的碎发。

一瞬间,他想不管不顾地追上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告诉她:“南音,是我!”

奈何他不能。

贺靳川深吸了一口冬夜里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时值十一月初,于东北这边来说,已然进入初冬。

夜风拂过,寒凉刺骨。

别说贺靳川包裹得严实,就是南音也戴着口罩,围着羊绒围巾,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原身生来畏冷,饶是芯子换成了南音,照样难抗拒沈城这边的低气温。

她加快了骑行速度,不想在路上长时间吹冷风,亦不想身后护着她的人被冻着。

贺靳川察觉到了她的骑速变化,自然而然提速紧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就像最忠诚的影子,沉默地追随在她身后。

许是想着身份已被南音知晓,贺靳川不再刻意收敛身上独属于他的气息。

他的目光犹如探照灯一般,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但落在她背影上的余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柔软、深沉。

既然认出来了,那就让她知道,无论多黑的夜,无论多长的路,她的丈夫,会一直在她身后,做她最忠诚的卫士。

……

堂屋里的灯光暖黄而柔和,将外头凛冽的寒风尽数隔绝。

南音没有急着进屋,她快步走出院门,望向数丈外的墙角,望着那个倚着二八大杠、正望向她所站位置的高大身影。

果然没急着离开。

“都到家门口了,不打算进来吗?”

她娇软的声音在静夜里听起来异常清晰。

仔细分辨的话,不难听出这声音里还夹带着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南音静静地注视着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感觉眼睛鼻子不约而同在泛酸。

好在她很快压下了这股子情绪。

贺靳川听到她的声音,立时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棵扎根在风雪里的青松。

他想提步走向她,可双腿如同灌了铅似的,迟迟迈不起来。

南音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等着他走过来,等着他和她一起进家门。

贺靳川抿了抿唇,终于动了。

他推着自行车朝着小院门口,朝着她一步步走近。

“进去吧。”

南音挪步,站在院门一侧,方便男人把车子推进院里。

待贺靳川进了院子,她跟着踏入,并顺手关上院门。

堂屋里。

两人面对面站着,贺靳川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她莹白如玉的脸颊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南音仰起头,一双清透的眼眸里倒映着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

她看着他,眸底的笑意渐渐化作了一汪春水。

“贺靳川同志,”她轻声开口,嗓音软糯,透着一丝调侃:“这是在自己家,在我面前,可以把伪装卸下了吧?”

贺靳川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克制到极致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