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界,宫湖附近营地。
篝火换成了几盏悬浮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符石灯,光线稳定,驱散了更多的寒意。灯影落在每个人肩头,薄薄的一层,像落了层霜花。
曹尔雅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小花挨着她,两只脚悬空轻轻晃着,好奇地看着璟凰。
璟凰正用一根特制的银针,在一个小巧的罗盘状器物上刻绘纹路。
针尖走过的地方,金色光痕细细地流出来,像深夜写字时笔尖蘸饱了月光。
“这叫‘定魂枢’。”
璟凰没抬头,声音放得很柔。
“不是武器,是工具。”
她顿了顿,偏过脸看了小花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
“遇到魂体不稳、即将溃散的新魂,或者被恶灵侵蚀但还有救的游魂,可以暂时用它稳定核心,争取时间。”
她的手指稳得不可思议。
那不是天赋,大概是年复一年、上百次上千次重复后,肌肉和魂魄共同记住的本能。
曹尔雅看着那双手,忽然想到:璟凰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什么都握不住呢?
但看她现在的样子,她又觉得没法去想象。她看起来天生就有能耐。
“您……好像什么都会。”她轻声说。
璟凰刻完最后一笔,银针悬停半秒,收回袖中。
她把定魂枢托在掌心,没有立刻递出去,而是静静看了一会儿。
“活得久了,见得多了,被迫学得也就多了。”
语气里没有自得。只有一种很深的、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疲惫。
她终于把法器递过来。
“试试感应它。这个以后,你拿着保护小花。”
曹尔雅双手接过。
触手温润,非金非玉,像握着一小捧冬日午后的阳光。
她凝神感应,察觉到法器内部有一个极其细微、但运行极稳的能量结构,像心脏,正散发着温和的、源源不断的吸力。
“用你的精神力,轻轻触动这个核心。”璟凰的声音低而稳。
曹尔雅闭上眼。
她想起前天那个险些消散的小女孩。想起自己伸出手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别走,留下来。
伴随着某种渴望,她的指尖似乎漫出了一丝极淡的暖流,像早春第一道融雪的水,细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固执地朝着某个方向流去。
定魂枢微微一亮。
中心那点金光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摇曳了一下,旋即稳稳燃起。
“可以了。”
璟凰点头,眼尾的细纹微微舒展。
“记住这个感觉。你的力量性质特殊,对这种稳定、救助类的法器亲和度很高。以后遇到紧急情况,多一件工具就多一分把握。”
她没有说“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但曹尔雅听懂了。
“谢谢前辈……不对,谢谢老师。”她把定魂枢小心地贴胸收好,压在心口的位置,“你教会我很多。”
璟凰没应这句谢。
她望着营地外沉沉的夜色,灰紫色的雾霭在结界边缘缓慢涌动,像海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教给你,是希望你活久一点,多救几个。”她顿了一下,“我们的人手,从来都不够。”
这时司旗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颜色有些奇特的汤羹。
是那种将熟未熟的青灰色,漂着几缕深色的藻丝,卖相实在说不上好。
但热气是真的,带着一股清苦的药草气息,在寒凉的夜里格外分明。
“聊完了?喝点东西。”
司旗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石台上,一碗先递给璟凰。
“莫伦从界河那边捞的水藻,我加了点安神的药材。对魂体和活人都好。”
璟凰很自然地接过来,吹了吹热气,低头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曹尔雅也接过另一碗,小心地尝了尝。
味道有点腥,有点涩,咽下去后却有一小团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顺着血脉攀上指尖。
连日奔波的疲惫像被温水泡开的茶饼,松散了些。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司旗没走。
他就靠在旁边的石柱上,钢鞭斜倚身侧,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璟凰喝汤。
他的目光很平静。
不是那种刻意的、有所图的注视。只是恰好站在那里,恰好看着。
像每天日落时分检查结界、清点符石、把每一件防具擦拭归位——是习惯,是日课,是不需要被额外看见的本分。
曹尔雅捧着碗,悄悄观察了几秒。
司旗察觉了。
他偏过头,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嘴角很浅地牵了一下。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曹尔雅微微怔住。
两秒钟后,她垂眼,笑了一下。
“奇怪。”她吹了吹汤面上飘着的一缕藻丝,“我听卫玄森说,你以前像榆木脑袋,不懂得察言观色的。”
司旗把钢鞭取下,用软帕慢慢擦拭着。银色的鞭身映着符石灯,流转着细碎的光。
“不会的事情,勤加练习,也是能够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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