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解渴(1 / 1)

第111章解渴(第1/2页)

研究处的人走得比他快。刘工第一个蹿出去,老张第二个,小孙第三个——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跑了。

办公室空了。

陈卫东站在窗边,把棉大衣从挂钩上取下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身上。

灰色中山装,四个兜,扣子齐全,领子板正。里头是件藏青色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一截边。

裤子是深蓝色的确良,膝盖那里有点松,但不明显。

换不换?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一个正科级技术员,全国先进工作者,见义勇为通报表彰对象,上了三次广播的人——看场电影还得换衣裳?

他把大衣穿上,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子往上一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把头发往后捋了捋。

不是刻意打理,是风吹乱了,顺手的事。

出了一机部大院,骑上车。

风从西边过来,干冷,刮脸。街上的路灯刚亮,光打在柏油路面上,一片一片的。陈卫东蹬得不快,匀速,往王府井方向走。

六点二十到了首都电影院附近。

他先去旁边的国营小卖部,排了两分钟队,买了两瓶北冰洋汽水。冬天喝汽水的人少,柜台上摆着一排,瓶子冻得起了层白雾。

“同志,要不要换热的?有麦乳精。”售货员抬头问了一句。

“不用,就这个。”

陈卫东把两瓶汽水揣进大衣两边口袋,往电影院门口走。

首都电影院的门脸气派——四根水泥柱子撑着门头,上面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为人民服务”。

入口处两盏大灯泡照着,亮堂堂的,把门前那片空地照得跟白天差不多。

七点的加映场还没开始检票,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陈卫东找了根柱子靠着,把双手揣兜里,左边口袋里汽水瓶冰得硌手。

人来人往。

一对年轻夫妻从他面前走过,男的穿了件新做的呢子大衣,头发用蜡抹得锃亮,皮鞋擦得能照人。

女的烫了头,围着条碎花围巾,挽着男人的胳膊,踩着小皮鞋,走路一颠一颠的。

后面又来了一对。

男的更讲究,白衬衫系在裤腰里,外头罩件军绿色外套,手里还捏着两张票,举得老高,生怕被人挤掉了。

女的扎两条辫子,脸上搽了粉,唇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红,在灯底下看得出来。

那年头看电影,跟过年差不多。尤其晚场,男女女都得拾掇一番。有些人平时上班灰头土脸的,到了电影院门口判若两人。

陈卫东在柱子旁边站着,什么都没收拾。棉大衣敞着口,领子翻起来挡风,脸被灯光照了半边,另外半边在影子里。

他没动,也没往人群里凑。就那么往柱子上一靠,两只手在口袋里攥着汽水瓶,眼睛盯着马路对面看。

但人群里——总有目光往他这边飘。

先是门口检票的女同志,低头撕票的间隙往这边瞟了两回。然后是排队等入场的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块儿嘀咕了几句,笑声压得很低,方向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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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东心里有数。

不是衣服的问题。五九年的北平,大伙穿的都差不多,中山装、棉大衣、军绿裤,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但架不住人跟人不一样——骨架、比例、气色,这些东西穿什么都盖不住。

他一米七八的个头,肩膀撑得开,腰板直,站在那根柱子旁边,比柱子还硬挺。脸是清华园里晒出来的底子,不白不黑,线条利落。

一个路过的中年妇女推了推旁边的丈夫,用下巴朝陈卫东的方向点了点,小声说了句什么。丈夫往这边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拉着她往前走了。

陈卫东没理。

他在看马路。

六点四十五。

路灯下,自行车一辆接一辆过去,铃铛响得稀稀落落。公共汽车站那边下来几个人,都不是。

六点五十。

电影院门口的人越聚越多,空地快站满了。有人开始往里走,检票口排起了短队。

陈卫东没急。票在内兜里,七点的场,六点五十五进去都来得及。

他的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路口。

六点五十二。

一辆自行车从路口拐过来。

骑车的人穿米色大衣,围巾缠了一圈,被风吹得往后飘。车蹬得快,两条腿交替用力,大衣下摆在后座上翻动。

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腰背的线条、骑车的姿态、围巾飘起来的角度——

陈卫东从柱子上直起身来。

赵芸灵把车停在电影院对面的车棚,锁好,拎着挎包过马路。

她走得快。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三轮车别了一下,往旁边让了半步,没停,继续走。

到了电影院门口这片空地,人多了,她放慢脚步,往四周看。

灯底下全是人。穿大衣的、穿棉袄的、戴帽子的、不戴帽子的,黑压一片,看哪个都差不多。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点——来早了还是来晚了?他到了没有?

然后她往右边扫了一眼。

柱子旁边。

大衣领子翻着,两手揣兜,往她这个方向看。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是暗的。眼睛没动,盯着她。

赵芸灵的脚步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她走过去了。步子没刻意放慢,也没再加快,就是正常走路的速度。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不是正常走路该有的频率。

“等久了?”她站到他面前,声音比预想的稳。

“刚到。”

这话是假的。赵芸灵看了一眼他口袋里露出来的汽水瓶盖——瓶身上的白雾已经化了,说明在外头搁了至少二十分钟。

她没拆穿。

陈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北冰洋,把铁盖子在柱子棱角上一磕,“嘶”地一声开了,递给她。

“大冷天喝汽水?”

“解腻。”

“我还没吃晚饭。”

陈卫东顿了一下:“……那就解渴。”

赵芸灵接过来,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汽水冰得牙疼,橘子味从舌尖冲到嗓子眼,打了个小嗝。

她赶紧用手背挡了一下嘴,偏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