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深夜的阳春面(1 / 1)

是夜,风雨初歇。

首辅府的深夜,静谧得近乎死寂。

孟晚音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夜,本想倒杯温水,视线越过雕花木窗的缝隙,蓦地定格在不远处。

那是谢悸的书房。

在一片浓重的夜色中,那盏孤灯如同一颗微弱的星子,执拗地亮着,晕开一圈惨淡的光晕。

孟晚音怔了怔,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已经三更天了。

脑海中,走马灯似地晃过七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的谢悸,还不是如今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谢首辅。

他只是个穷酸书生。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隔着破旧的窗棂,看着他一笔一划地抄书,夜夜挑灯,不知疲倦。

她在一旁看着,心里总是酸胀得厉害,满腔都是无处安放的心疼。

没想到,七年过去,他明明已经登上了权力的巅峰,却依旧不得安息。

孟晚音心中最柔软、最隐秘的那处角落,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尖锐的酸胀。

纵使她千般告诫自己,如今她是孟小七,是个旁观者。

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终究是骗不了人。

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穿过冷冽的夜风,悄悄朝那处光源靠近。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

孟晚音屏住呼吸,借着门缝往里瞧去。

谢悸正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双眼微闭。

平日里在朝堂上杀伐果决、不怒自威的面容,此刻却卸下了所有防备,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他眉心紧锁。

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仿佛在梦中也遇上了什么无法纾解的难题。

然而,她看见他的手上此刻正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膝头的一本书。

那书的封皮已经泛黄破损。

边缘甚至有些起毛。

显然是被主人无数次翻阅、妥帖珍藏的结果。

孟晚音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认得那本书。

那是七年前,她用自己卖面攒下的几个铜板,在街边地摊上买来送给他的第一本书。

一年前,她以孟小七的身份重新回到这个世界时,就曾见过这本书。

如今,它依然被他贴身带着,在每一个无眠的深夜,成为他唯一的慰藉。

心酸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系统限制她不能将自己的身份坦白。

尤其是误会解除之后。

她只能看着他在这无望的深渊里挣扎,看着他为了她,自我折磨。

看着他那副孤寂、脆弱的神情,她真的做不到视而不见。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满眼都是野心与光芒的谢悸,不该露出如今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孟晚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转身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小厨房。

厨房里静悄悄的,灶台上的余温还没散尽。

孟晚音动作麻利地生了火。

她没有弄出太大的动静,只是熟练地和面、切葱。

水滚了,细白的面条在沸水中翻滚。

她调了个简单的汤底。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卧了两个荷包蛋。

蛋黄微微有些溏心,正是谢悸最喜欢的火候。

一碗热腾腾、香气扑鼻的阳春面便做好了。

她用托盘端着面,再次来到书房门前。

深吸一口气,将托盘轻轻放在台阶上,然后抬手,重重地扣了三下门扉。

敲完,她连一秒都不敢停留,提起裙摆,像一只受惊的猫,瞬间消失在长廊尽头的夜色中。

书房内。

谢悸在敲门声响起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眸光清冷锐利,不见半点睡意。

“谁?”

无人应答。

他眉头微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前拉开了房门。

夜风夹杂着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

但更浓郁的,却是一股久违的、几乎要让他落下泪来的香气。

谢悸低下头。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正静静地安置在石阶上。

白色的面条,翠绿的葱花,还有两个圆润的荷包蛋。

谢悸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环顾四周,夜色沉沉,空无一人。

他弯下腰,将那碗面端进了书房。

坐在桌前,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劲道,汤底鲜美。

那一瞬间,谢悸的低着头,一滴泪猝不及防的掉进了面碗里。

却无人知晓!

这味道……竟与记忆中,音音为他做的面,有七八分相似!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压抑着胸腔里疯狂翻涌的情绪。

“音音……”

你回来了吗?

他低喃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明明知道,门外送面的人是孟小七。

可他此时此刻就只想自欺欺人一回。

这一夜,谢悸将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一滴。

翌日清晨。

孟晚音是被一阵温暖的触感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却又异常温暖的物件。

睡意瞬间消散,她猛地坐起身。

只见自己的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铜制手炉。

手炉上雕刻着繁复缠绕的花纹。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只觉得入手温热,一丝一毫呛人的烟气也没有。

打开盖子一瞧,里面填着的,赫然是千金难求的银骨炭。

这种炭火不仅耐烧,而且暖意持久,最是适合体寒之人。

孟晚音捧着手炉,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这……是谢悸给的回礼?

昨晚那碗阳春面,换来了一个如此贵重的手炉?

她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心里泛起一丝甜意,却又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

不能陷得太深。

她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沈安澜匆忙的脚步声。

“小七,你醒了吗?”

孟晚音连忙收起手炉,扬声道:“沈姐姐,我醒了,快进来。”

沈安澜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抹难色,有些歉意地开口:

“小七,真是不好意思。今日阿悸要进宫面圣,估摸着要在宫里待上一整天。偏生今日又是云鹿学院开学的日子,安安和云徵,非吵着闹着要你去送她。我这作坊里还有一堆丝线要染,实在是抽不开身,你看……”

“安安要开学了?”

孟晚音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