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梓荀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能让他安心的东西。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块烧红的烙铁。
“……是。”
这一个字,轻得像是一阵叹息,却在安静的房间里砸出了震耳欲聋的回响。
老指挥官没有立刻接话。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把头埋得极低的年轻人,眼神中那股锐利如刀的锋芒渐渐收敛,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就知道。”老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能让你这个教书匠觉得‘不配’、觉得‘扛不住’的,根本不是几千万人的生死,也不是几百万平方公里的疆土。而是……你们凤凰会正在推行的那套东西。”
楚梓荀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却带上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您既然都看透了,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的,是制度。是凤凰会正在尝试建立的那套……完全颠覆了旧有秩序的分配与管理体系。它太理想化了,理想化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如果把它放大到整个华国,它会变成一场灾难。”
“你觉得,那是个灾难?”老指挥官放下茶杯,瓷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不敢确定。”楚梓荀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但在黔省,在凤凰会的一亩三分地里,它运转得还算平稳。可一旦放到全国……那牵扯到的利益纠葛、人性幽暗、历史遗留问题,根本不是靠一套完美的理论就能解决的。我害怕我的能力,压不住那些反噬;我更害怕,我的‘理想’,会把好不容易在末世里喘口气的华国,重新拖入深渊。”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深深的自我怀疑:“龙葵是个军人,他信奉的是铁腕和秩序;边军武是个枭雄,他信奉的是利益与平衡。他们都能驾驭现有的规则。而我……我只是个试图在废墟上画乌托邦的疯子。我拿着一张龙纹黑卡,却连自己画的蓝图都不敢当真。您说,这样的我,怎么配去当那个掌舵的人?”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老指挥官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将自己剖开给世人看的年轻人,眼底深处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跨越了岁月的、属于同类的悲悯与欣赏。
“小楚啊,”老指挥官缓缓站起身,走到楚梓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楚梓荀的肩膀。那手掌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你觉得,一个真正危险的疯子,会像你这样,因为害怕伤害别人,而吓得连舞台都不敢上吗?”
楚梓荀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老指挥官转过身,背着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昆仑基地璀璨的灯火,声音悠远而深沉:“边军武给你这张卡,龙葵给你这个露脸的机会,你以为他们真的指望你赢?指望你一个教书匠去统领三军、治理天下?”
他回过头,目光如炬:“他们看中的,恰恰是你这份‘不敢’。华国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无所畏惧、大权独揽的独裁者。我们已经被末世折腾得够呛了,经不起再来一次瞎折腾。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手里握着刀,却懂得敬畏这把刀的人;是一个有理想,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懂得给现实留余地的人。”
老指挥官走回沙发旁,重新坐下,眼神变得无比温和:“你怕制度太理想化会反噬,这很好。因为真正的掌舵者,从来不是那些盲目相信乌托邦的人,而是那些看清了深渊,却依然愿意在深渊边缘,小心翼翼地铺路的人。”
“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不配。”老指挥官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笃定,“但在我眼里,你刚才的那份恐惧,那份对权力的敬畏,才是你身上,最配得上那张龙纹黑卡的东西。”
楚梓荀坐在原地,听着老人这番话,整个人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他脑海中那些混乱的、自我否定的思绪,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拨开。他看着老指挥官,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渐渐红了。
“指挥官……”楚梓荀的声音哽咽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局促不安的教书匠,而是一个在迷雾中,终于看到了灯塔的赶路人。
“别急着谢我,也别急着感动。”老指挥官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变得狡黠而深邃,“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可不是为了给你灌迷魂汤,让你重新燃起什么雄心壮志去竞选的。我只是想告诉你——”
老人微微前倾,盯着楚梓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既然已经看清了深渊,那就别总想着跳下去。留在岸上,把路铺好,把那些不敢跳的人,安全地引过去。这,才是你和凤凰会,接下来真正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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