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卓琳的讣告信被送到秦佑安的手上。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从信纸的选择来看,也是用了心思的。
是苏卓琳喜欢的风格。
也许这是对苏卓琳最后的悼念。
秦佑安将信拿给沈轻颜,沈轻颜接过来,看到淡青色的信纸,泪水不由得再次涌出眼眶。
她好像看到了那个喜欢穿着淡青色旗袍的女子,正站在窗前,望着她微笑。
苏卓琳衣柜里的旗袍都是艳丽的颜色,唯独一条淡青色的,始终不见她穿过。
沈轻颜以为那是她不喜欢的,谁知那竟是苏卓琳最爱的一件旗袍。
“那你为什么不穿呢?”沈轻颜好奇地问。
“都是年轻时候的衣服,现在穿,已经不合适了。”
苏卓琳抚摸着那件旗袍,眼中满是珍惜。
“你现在才多大啊!还是可以穿的。”沈轻颜想了想,说,“不如就这样,等五月份,我们去游船的时候,你穿着这件衣服怎么样?一定美死了!”
“不好,毅达不喜欢我穿得太素,我穿这件,他会不开心的。”
“你怎么还想着他!”沈轻颜道,“那时候你们就离婚了,放心吧,有我在,我一定会劝说他给你自由的!”
苏卓琳还是不好意思,沈轻颜劝了半天,她才答应。
她们都以为,那时候的她就自由了,她可以穿上喜欢的衣服,迎接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谁知道,还没等到这一天,她已经香消玉殒了。
香消玉殒,沈轻颜还记得她第一次在书上看到这个词的时候,问沈懿孺,什么是“香消玉殒?”
沈懿孺给她解释了一番,但沈轻颜并不赞同。
她不觉得悲伤,反倒觉得是美好的。
女子的生命,不在于活着还是死掉,只要她在这个世界上灿烂地绽放过,她就可以得到永生,在自己的世界里永生。
所以,香消玉殒是带着祝福的,带着香气的,大概是一种书香的味道。
“我终究是错了。”沈轻颜看着手中这一抹淡青色,痛得说不出话来,原来香消玉殒是痛彻心扉的,是撕心裂肺的,是无法面对的,是你想让世界全都重启,只为回到那个疏忽的节点,让一切复原。
秦佑安心疼不已,紧紧地抱着沈轻颜。
苏卓琳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地点在教堂。
苏卓琳不是基督教徒,徐毅达之所以把地点定在这里,无非是因为他的那些客户中,很多人都是信仰洋教的,每次跟他们吃饭,吃饭前,他们都要闭着眼,把手放在胸前,叽里呱啦的,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每次徐毅达都奇怪,他们就不害怕闭着眼睛的时候,盘子里的牛排被人吃了?
苏卓琳笑他:“你就想着这些!”
她自然不知道,徐毅达为了成为上层人付出了多少努力。
在他眼里,自己是完全有机会得到这些的。
他沉溺在祖上的辉煌中,捶胸顿足地感慨命运的不公,为什么轮到自己,那些财富就如同泡沫一样没有了?
难道金子在太阳下也会晒化吗?
不,自然不会,但会被偷走。
他要从那些偷走他家产的人手里,一个银元一个银元的,把属于自己的财富都抢回来!
想到这里,他就不免满脸愤恨,直到神父提醒他,才缓过神来。
沈轻颜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裙,戴着黑色的帽子,走到他面前。
“姐夫,节哀。”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哀伤。
这一瞬间,徐毅达竟然鼻头一酸,随即眼眶也热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才真的悲伤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面前躺在水晶棺材里的那个女人,是自己的妻子。
他原本是不待见苏卓琳的,不仅因为她是曼莉的闺蜜。
苏卓琳身上有种气息,他很不喜欢。
她穿着艳丽的衣服,面无表情地唱着歌,实在扫兴。
大家来这里是为了消遣的,谁想看她那张丧气的脸?
不买账的人很多。
大概是投诉的人多了,舞厅经理对她下了最后通牒,苏卓琳逐渐开始放开。
大家发现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像是纯洁的百合花,在泥潭中苦苦挣扎一样。
她还是守着自己底线的,但在那些看客眼中,便成了欲迎还拒。
这种感觉,为她赢得了更多人的支持。
她开始成为舞厅最火的舞女。
徐毅达目睹了一个人的蜕变,竟有种看着她成长的感觉。
像是一朵玫瑰,在他眼前从一粒种子,妖艳绽放。
无时无刻不是挑战。
徐毅达开始留意苏卓琳。
这已经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了,他好像憋着一股劲儿,那些人喜欢的东西,他如何喜欢不得?
他始终在要一个平等。
但想见到苏卓琳还是很难的。
据说买五十张舞票,也只能坐在台下听她唱一首歌。
若是想跟她跳舞,就算把舞票全买下来,也不可能。
因为她不愿意。
除了唱歌,苏卓琳不跟任何男人接触,那些权贵在她眼里,与桌子,椅子,舞台……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是人,是有生命的,所以脑袋里才会出现那些龌龊的想法。
除了唱歌,想见苏卓琳一面真的很难。
徐毅达得到了极大地满足。
他见不到的人,那些肥头大耳的权贵们也见不到。从这一点上,他们是平等的。
时机在某天晚上发生了转折。
徐毅达买了苏卓琳的舞票,坐在下面听她唱了一晚上歌。本以为也会跟之前一样,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哪知走到一半,苏卓琳却叫住他,问他有没有时间,是否可以一起吃顿夜宵?
徐毅达像中了彩票一样,他从来没有这么幸运过。
在别人羡慕的眼神中,徐毅达领走了大家心中最娇艳的红玫瑰。
第三天,苏卓琳问徐毅达想不想娶她,第四天,苏卓琳消失在舞厅,红玫瑰成为一个传说,第七天他们举行了婚礼,简单而温馨。
想起这一天,徐毅达至今都觉得荣耀。
他娶到了全桐城男人都想娶的女人,连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的。
他以为这荣耀会持续很久,但没想到,很快就出现了“黄玫瑰”,“白玫瑰”,再也没人对嫁了人的苏卓琳感兴趣。
于是风评又变了,大家猜测苏卓琳这么着急出嫁的原因,说来说去就会说到女人的贞洁上。七拐八拐的,传到徐毅达耳中便成了最坏的一版。
徐毅达成了全城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