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站在空洞之中，四壁围合，长宽不过半个球场，高度也仅止于五米。

裸露在外的毛糙石头未经打磨，几盏应急灯深陷其间，光线勉强划破黑暗。

岩石的突起在微光下格外嶙峋，阴影纠缠，让这片空间显得愈发荒凉与幽闭。

泥土的腥味在氤氲的湿气中徘徊，但更催人防备的是那份暗藏的诡谲——酆都权柄碎片释放的阴冷，夹杂着被强行扰乱的秽能，组合成类乎异质的氛围，使人不自主产生退避之意。

陆沉的金眸缓慢视检着四周，不放过岩壁每一道纹理，甚至连岁月累积的蚀刻，皆在他的注目下纤毫毕现。

“往左。”他蓦地开口，同时果断朝洞穴西北角走去。

该处岩体与其他地方看不出差别，尽是粗粝的凿痕及苔藓似的深色水迹。

但在陆沉眼中，这块石壁内的能量流动确然隐含着微小的“断点”，就像一段流畅旋律中突兀的沉默，唯有对能量本质极为了解的人才能注意到。

姜阎来到他身旁，专注地望着岩面，他伸出右手，将掌心轻贴其上，九幽寒气徐徐蔓延。

很快，石墙上陆续浮现出交错的脉络，那是能量经久浸染而成的印记。

脉络舒展，交汇出一个直径约四十厘米的圆，圆心处有一个指腹大小的低洼。

“暗格。”姜阎说。

陆沉抬手抵住小洼，指端绽出淡淡金辉，墙壁内登时传出短促的震响。

稍顷，壁面中央的圆形区域向后退缩寸许，接着自行旋开，现出掩于背后的格槽。

格槽深度适中，里面静静躺着两件物品。

第一件是块形状不规整的石板，长度近两掌，厚不及二指。

材质无从辨认，表层干涩，却在昏蒙的光照中洇出柔和的暗晕。

细密的沟壑遍布其上，仿佛沉淀了漫长的时光。

而在这些沟壑之间，錾着几行文字，笔锋深重决然。

怎奈四季轮替的风霜，业将刚硬的棱线抚得温吞模糊。

尤其醒目的是，笔触附近缀着少量固态颗粒，显然是能量充分浓缩后的产物，此时正泛着微弱的七色光泽，如同风干的盐晶。

其次便是一角单手可握的残片，灰黑的底色上，荡漾着似玉又似冰的沉郁辉光。

它被横置在暗槽底部，散发着澄澈且锋锐的寒意，实乃酆都权能独具、支配魂灵往生的天命真髓，同周遭盘踞的浑浊截然相斥——恰属姜阎神格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陆沉稳稳捧起石板。

石板分量颇重，凉气沁骨，他将其举到光线稍亮的位置，金眸认真审读表面描绘的字符——竟是古神语。

这种语言，对陆沉来说可谓谙熟于心。

自天地初辟，日月山川化生为古神的那一刻起，它便被写进祂们的真灵，神魂相契、本源相通。

它是秩序的共鸣，是权柄的默念，也是混沌分离时最纯粹的信息载体。

远古时期，人类先民中的大巫与灵媒，曾以虔敬之态修习这门语言，用作与神灵沟通的媒介，在祭礼、盟誓、祈愿等庄严场合使用。

然人族文明自立后，言语变迁，这种需特殊禀赋才能通晓的古语逐渐失传，到如今，已是无人能懂的绝响。

铭文入目有三行:

【日沉东龙渊，不见归家路……】

【长夜当落，幽冥不复，星月将没……】

【神客游兮游，坠处兮坠处……】

陆沉端详着眼前的文字，金眸里原本跳跃的光彩缓缓止息，终至平歇。

姜阎的目光扫过内容，紫眸微缩。

虽非古神语的专研者，但既为北极星所化的紫微帝君，纵是此后治理幽冥，他对这种语言仍保持着与生俱来的理解。

“日沉东龙渊……”陆沉轻声诵读这五个字，话音在岩洞内盘旋，透出深厚的余韵。

那轮本应高悬天穹的太阳，坠落在神州，沉入东方无底的渊薮。

这指的是他。

是前世天魔战场，他以自毁帝印为代价，撕裂半数神魂，只为护住姜阎真灵不散，与其共堕轮回，失去神位的结局。

“不见归家路……”陆沉继续念，唇边掠起寡淡的弧，“还真是……贴切。”

姜阎的视线移向第二行，紫眸中的神采愈发凝邃。

“长夜当落，幽冥不复，星月将没……”

紫微星陨落，幽冥随之倾覆，星月华光即将湮灭。

这讲述的是他。

北极星舍弃星君之尊，入主幽冥，最后亦与昊天同赴沉沦。

他们的命途，从太阳星的光芒首次照耀北极星时，或许就已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互为因果，同坠同归。

姜阎没有说话，只是眼底蓝光隐隐颤动，犹如静水深处的潜流。

陆沉的指尖摩挲着字迹周边的结晶残留，它们无疑承载着当年书写者镌刻时澎湃的情绪，以及失序外溢的神力。

“这是挽歌。”陆沉声线比平日更压抑，“为我们写的挽歌。”

他进而推敲第三行:

“神客游兮游，坠处兮坠处……”

“神者彷徨啊彷徨，坠亡之域啊坠亡之域……”

“未完的吟咏。”姜阎回应道，手指轻拭笔迹，“‘游兮游’的重复，传递着茫然踟蹰的情态。而‘坠处兮坠处’……既像在求问‘归宿何在’，又像被迫面对‘此地即是终结’。”

陆沉将石板交予姜阎，金眸深处思绪翻涌。

石板记载的不是他人的传说，而是他们自身的过往——太阳星与北极星双双坠陨的史诗，两位至高神只无奈化凡的悲叹。

“这石板的主人，”陆沉语意悠远，“亲眼目睹我们陨落，甚至可能……试图阻拦过。”

姜阎接过石板，指节摹画着篆纹轮廓，灵韵晶体在他的抚触下微微闪烁，流淌出悲怆而沧桑的意蕴。

“是友非敌。”姜阎得出结论，“否则不会用此种形式记录，更不会以酆都权柄碎片为禁，存封此物。”

陆沉默然颔首。

酆都权柄的玄阴威能，可中和太阳星陨灭后引发的“炽寂”余波。

这般余威之烈，非凡俗可抗，纵是超凡者也无法幸免，故将权柄碎片与石板同置，实为明智的两全之策。

“荷鲁斯之眼”的人分明未能领会，要么根本不屑领会。

他们把酆都权柄碎片视作了培育“伪神”躯体的绝佳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