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扑在灯上,将那一豆微弱的火苗吹得摇摇欲坠,明明灭灭间,像这屋子里最后一点温热的心气儿。
堂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木炭偶尔“啪”的爆一声,清冽而突兀,像有人往这一池沉甸甸的静水里投了粒石子。
程婆子还坐在灯下,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腕上那对银镯子,錾刻的福禄寿纹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她翻来覆去的看,仿佛要将那冰凉的银质看进肉里、嵌进骨头里。
程忠实半靠在炕沿那张狼皮褥子上,微眯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哼着不知什么老调子,舒坦得连眼皮都懒得掀,仿佛这满屋子的暗潮汹涌都与他无关。
程老大在桌边收拾那些零嘴吃食,嘴里还念叨着,“三弟这回可真是破费了,带过来这么些好东西……得花多少银子啊……”
他边说边掂了掂那包芝麻糖,满脸是藏不住的感慨。
杨大嫂正把那几匹厚实的布料叠起来往柜子里收,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喜色,扭头跟程婆子笑道,“娘,三弟家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
以前咱哪见过这阵仗?那狼皮褥子、那大银镯子、还有那一堆肉和吃食……”
她絮絮叨叨,声音里全是对眼下的满足。
这话却像一记闷锤,砰的砸碎了姚荷花压了一整晚的不甘和愤怒。
她猛的从条凳上站起来,脸上那层糊弄了一晚上的笑终于彻底垮塌,眼底翻涌着又酸又辣的潮水,声音尖利得能扎穿人耳,“大嫂,人家都走没影了,你就别在这儿硬夸了!
人家施舍这么点东西,你就当宝贝似的供着,呵,可你睁眼瞧瞧,三房如今是什么光景?”
她说着,整个人激动得微微发抖,指着门外虚空的方向,“作坊每天日进斗金,程怀安每月领着朝廷俸禄,家里的银子怕是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今日去县城,整整一马车东西往回拉,可给咱们老宅送了什么?
就手指头缝里漏的这点破烂啊,打发叫花子呢?”
她转身,手臂一挥指向桌面,冷笑道,“就这些?一包糖、几斤肉、两朵绢花三尺布?这就把咱们这一大家子都给打发了?这是寒碜谁呢!”
杨大嫂愣住了,怀里还抱着那匹布,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姚荷花越说越激动,声音又拔高了几寸,“大嫂,你看看你身上穿的,再看看我,咱们妯娌哪一个不是衣裳打着补丁?
如兰那件袄子都穿了三年了,袖口磨得发白,棉花都结成了硬疙瘩,看着塞得厚实,可风一吹冷气就往骨头缝里钻。
可三房呢?沈氏穿的什么?从头到脚没一个补丁,里面絮的全是新丝棉,外头还罩着挡风御寒的毛皮斗篷,天再冷都不怕!
还有明珠、宝珠、玉珠那一身打扮,都快赶上县城的富贵小姐了,头上簪的、腕上戴的,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同样是程家的媳妇、程家的孙女,凭什么她们穿金戴银,咱们就活得像叫花子似的!”
她说到动情处,一把扯过程如兰的胳膊,拽到跟前,另一只手指着那袖口颜色略深的补丁,声音里带了哽咽的哭腔。“你们看看,好好看看!如兰翻过年都十二了,大姑娘了,穿成这样出门,让人家怎么笑话?
同村的桂花她爹不过是个佃户,人家今年冬天还给桂花做了一件新棉袄!咱们程家反倒连个佃户都不如了?”
程如兰被母亲拽得一个趔趄,站定后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昏黄的灯影里,她通红的眼眶分明蓄着两泡亮晶晶的泪,将落未落,那副隐忍委屈的模样比嚎啕大哭还要扎人心窝子。
杨大嫂被这副局面惊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下意识的扭头去看自家男人。
程老大拧着眉头道,“二弟妹,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凭良心了!”
他见姚荷花要反驳,压着怒气道,“你先别嚷嚷,我给你一笔一笔算清楚!
那对银镯子你看见了吧?錾福禄寿纹的,县里头银楼打这样一对,手工加银子,没个二十两根本拿不下来!
那张狼皮褥子,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摸到那么好的皮子,你方才也听见了,县里也得卖十几两银子一张!
还有守礼的砚台湖笔、守信的墨和字帖、守义的那把弓……你出去打听打听,这些东西又值多少钱!”
他掰着指头越数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粗犷的嗓门在堂屋里来回弹撞,“还有那几匹布、那条五花肉、那些核桃红枣芝麻糖,你当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合在一起,五六十两银子都打不住!
满村你去问问,谁家分了家的儿子过年给爹娘送五六十两银子的年礼?
你但凡数得出来一个,我程老大今天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他越说越气,一屁股坐回凳子上,胸口起伏着,咬牙切齿的吼了一嗓子,“咱做人得讲良心!”
杨大嫂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他爹,少说两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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