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终于来了。

金灿灿的晨光洒在道路上，把最后一缕夜的凉意驱散，照在那些黑黢黢的废墟上，照在那些灰扑扑的脸庞上，也照在人们的眼睛里。

那里有光，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某种叫作希望的东西。

人们奔走相告，互相传递着好消息。

一名巡逻队员从村子外跑进来，扯着嗓子喊：「灭了！」

「全灭了！」

然后整个村子都炸了。

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空念叨，有人把帽子往上一扔就不管它落到哪儿去。

那些被烟熏得黑乎乎的脸上，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笑得像一群傻子。

傻子也挺好。

傻子至少还活着。

北边王城那边传来消息，王室成员跑了，带着亲信和一车车财宝，趁着昨夜那片混乱，连夜从密道逃出王宫，乘船离开。

守城的卫兵群龙无首，有的投降，有的跑了，有的干脆换上便装混进人群，假装自己从来没给那个昏君卖过命。

大熊得知消息，弹射起步，飞向王城。

虽然现在去也晚了，但他还是想去看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布尔道格被从囚室里放出来时，身上还穿着睡衣。

他揉着被绳子勒红的手腕，站在王宫门口，看着满目疮痍的广场，长长地叹了口气。

「当初就该把这混蛋拦在外面，现在好了，不光是南边的大火，还把王宫炸成这样。」

身边的老管家擦了擦眼角：「老爷，您还操心王宫呢，您能活着出来就是万幸了。」

「我倒是想操心别的。」布尔道格摇摇头，「可你看看这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人们从狂欢中回过神来，像是才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火灭了，国王没了，然后呢？

这块地还叫索尔贝王国，可谁说了算？

谁能让南边的村子不再被欺负？

谁能保证下一个贝可利不会出现？

没有人能回答。

就在那片让人不安的沉默中，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

「大熊！大熊来当我们的国王吧！」

说这话的是个半大小子，脸上还有烟熏的黑印子，衣服破了好几个洞。

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在乎。

因为这句话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瞬间把整座王城炸开了锅。

「对，大熊！大熊当国王！」

「熊！熊陛下！」

「牧师，我们选你！」

从南边赶来的村民叫牧师，从北边跑出来的市民喊陛下，还有那些刚从囚室里放出来的贵族，愣了片刻之后，也跟着喊了起来。

布尔道格站在最前面，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轻轻拍了两下手。

不是附和，是欣慰。

「熊陛下！」

「大熊万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王宫广场传到街头巷尾，又从街头巷尾传到城外那些还冒着青烟的废墟。

大熊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推着推着就走到了王宫废墟前面的台阶上。

他太高了，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所有人都仰着脸看他。

大熊张了张嘴，想说『不』。

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并非不想拒绝，而是那些眼睛太亮了。

亮得让他想起金妮，想起金妮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会笑着过日子。』

他在心里说：金妮，你看到了吗？他们在笑。

大熊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诸位，诸位请听我一言！」

布尔道格从人群中走出来，登上台阶，站在大熊身边。

他清了清嗓子：「大熊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个王位......」

「我们不管！」

「对！我们就要大熊！」

布尔道格苦笑，摊开手看向大熊，意思是：你看，我尽力了。

他的本意是想给大熊时间思考，不想大熊被架在这里。

近一年来，他和大熊相交甚笃，知道对方有不为人知的身份，也能隐约猜测出来。

所以，他虽然想让大熊接过王位，但也不想大熊为难。

大熊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从哪里窜出几个人，一个捧着王冠踮起脚尖往大熊头上戴。

那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上面还沾着灰。

大熊太高了，那人够不着，跳了几下都没成功，最后还是旁边的人帮忙搭起人梯，才把王冠勉强架在他头顶。

王冠太小了，看起来有些滑稽。

不过没有一个人笑。

紧接着又有人抱着一匹布冲过来，那布是王室的御用面料，金线织的，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好多个人围着大熊量肩宽、量臂长、量腰围，然后现场合作编织王袍。

大熊的额头开始冒汗。

「各位——」

「熊陛下！」

「我真不是——」

「陛下，您就别谦虚了！」

大熊想要开口拒绝，人们却不给他机会，就这样僵持了快一个钟头。

「让一让，请让一让！」

他想离开，却被堵住道路，怕伤到大家，大熊又不敢硬挤。

「喂，王袍还没做好呢，快放下。」

「以后再慢慢完善，拿来吧你！」

那边的裁缝一阵争吵，然后几个人拿着金黄的袍子朝大熊走来，作势要披在他身上。

大熊彻底慌了。

他找准机会跳到无人的废墟上，双手往地面一按。

砰！

压力炮的反作用力将他弹上天空，化作一道黑影，朝南边飞去。

身后传来一片惊呼。

「熊陛下飞走了！」

「快追！」

大熊落在教堂门口，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捂着心口四处张望，这可比打仗累人。

他推开教堂大门，呆萌的贝波扬起手打了个招呼。

其他人分散在角落里休息，大厅中央躺着十几个伤员。

他们是最后一批送到教堂的伤患，等休息一会，观察期过去后，会转移到村子里刚搭好的病房。

这时，一个少女映入大熊的眼帘。

「金妮？！」

大熊张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在屋里跑步的少女。

金妮不是......

怎么会这么像？

「爸爸！」

「唉？！！！」

大熊看着扑进自己怀里的少女，不知所措。

这边的动静引来同伴的注视。

「这女孩是谁？」

「大熊，原来你还有一个女儿啊，都这么大了。」

少女扭过头，一脸不解：「你们什么眼神啊？我是波妮呀。」

「什么？！」

波妮不去理震惊的众人，仰着脸看向大熊。

「爸爸，你头上怎么有个圈？」

大熊把那个小得滑稽的王冠取下来，捏在手里，不知道该扔还是该留。

他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波妮』，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