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双簧戏(1 / 1)

屋内传来保姆翠花洪亮朴实的喊声,打破了庭院里微妙凝滞的气氛:

“茶水点心都备齐咯,院子日头晒人了,大伙都进屋歇着吧!”

一行人看上去其乐融融地并肩缓步走进客厅。

红木茶几上,翠花早已细心摆好温热的菊花茶、刚蒸好的桂花糕、切得整齐的时令鲜果,袅袅热气裹着清甜桂花香,努力烘托出阖家团圆的温馨氛围。

落座之后,王诗诗又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絮絮讲述着在英国留学三年的见闻:

异国街头的晚霞、课堂上友善的外国同学、独自租房做饭的日常、旅行途中遇见的温柔风景,和查尔斯相恋的缘由,每一件大小细碎小事都讲得兴高采烈。

柳女安静坐在少女身侧,脊背微微前倾,垂眸静静认真倾听,一刻不曾打断她,还不时点着头。

诗诗每讲到动情处,她便伸手递上一瓣清甜的梨子,或是悄悄替她拢好滑落肩头的碎发,眉眼间满是纵容与疼爱。

二人依偎闲谈,距离近得不分你我,亲密无间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哪里是继母与继女?反倒像一对从小到大无话不谈、毫无隔阂的知心闺蜜。

王国璋独自坐在另一侧单人真皮沙发上,望着眼前这幅虚假圆满的温馨图景,心口却像被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死死堵住,闷得喘不上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五味杂陈的苦涩。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看似牢不可破、温馨圆满的外表之下,他和女儿在柳女的问题上,已是暗流汹涌,裂痕遍布,再也无法弥合。

柳女她俩,早在十个月前就彻底分手。

民政局那间惨白冰冷的办事大厅,时至今日依旧清晰烙印在他脑海深处:

玻璃桌面冰凉刺骨,黑色签字笔握在手中重若千斤,笔尖落下、签下姓名的那短短一瞬,四年的生死恋、两年朝夕相伴的夫妻情、数次共闯生死劫难的知己羁绊、携手打造柳氏集团的创业情谊,仿佛尽数被一笔勾销,硬生生画上一个冰冷句号。

他虽然永远记得自己向岳父柳宗苑做过郑重承诺,此生必定拼尽一切,护住柳女。

时至今日,他始终恪守这句诺言,往后余生也会一如既往倾尽所能护她周全。

可一纸薄薄的离婚协议横亘在二人中间,名义上再无夫妻关系,每一次相见、每一次帮扶,都会激活他内心深埋的永不见天日的秘密!

由这个秘密导致的破碎和无法挽回的决裂,他拼尽全力,也绝不能让心思纯粹、并和柳女亲如姐妹的王诗诗知晓。

女儿在异国独自熬过三年孤单岁月,虽已结婚,但她心中唯一的念想还是阖家团圆,他不忍心亲手撕碎女儿心中完整温暖的家。

“爸,你怎么一直安安静静不说话?是不是一路坐车太过劳累,身子不舒服?”

王诗诗清脆柔软的声音骤然拉回王国璋飘散纷乱的思绪。

他猛地回过神,指尖无意识攥紧冰凉的茶杯把手,露出一抹极其勉强、浮于表面的浅笑,语气带着遮掩不住的疲惫:

“没有,没想到你跨越千里回门,看见了女儿,一时太过高兴,有些恍惚失神。”

他端起手边温热的菊花茶,仰头抿下一大口滚烫茶水,暖意顺着喉管缓缓滑入腹中,却无法驱散胸腔深处盘旋的寒凉与酸涩。

茶水的清甜也掩盖不住心底翻涌的苦味,一抬眼看见柳女低垂的眉眼,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细密的刺痛。

四叔坐在一旁,将王国璋眼底所有压抑痛苦尽数看在眼中,心知二人当下尴尬煎熬的处境,便适时开口温和打圆场,巧妙化解屋内凝滞压抑的气氛:

“诗诗,你跨越千山万水刚回国,时差还没倒过来,肯定疲惫不堪,你先上楼回你房间休息片刻,我和你爸爸还有一些商务上的事要商议。”

“好,四爷。”王诗诗心思单纯,丝毫没有察觉成年人之间暗藏的沉重与裂痕。

爽快应下后,她反手牢牢牵住身旁柳女纤细冰凉的手腕,眼里满是柔情蜜意:

“小妈妈,你陪我上楼好不好?我把特意给你挑选的礼物全部拿出来给你看。”

柳女指尖被少女温热的掌心包裹,那暖意熨热了她冰凉的指头。

她轻轻颔首,眼底浮起一层浅浅水光,温温柔柔应声:“好,我陪你上去。”

她起身的瞬间,下意识朝王国璋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视线短暂相撞,两人同时仓皇错开目光,不敢停留半分。

短短一秒对视,藏尽十个月分离的思念、愧疚、委屈与无可奈何,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无声沉默。

柳女轻轻抬手,抚平旗袍褶皱,跟在王诗诗身后,一同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巴西花梨木台阶,俩人踩出沉闷轻响,一步一步,像是踩在王国璋的心尖上,每一声都扯出细密绵长的疼。

他坐在沙发上,侧身望着两道一高一矮、相依相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一会,楼上传来诗诗翻找礼物的欢笑声,还有柳女刻意压低、却依旧温柔的轻语。

那声音穿透薄薄的楼板,像一根根极细的针,扎在他的脊柱神经上。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渐渐失去温度的茶,水面倒映出他疲惫而苍老的面容。

四年的岁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和柳女经历了风霜雨雪,走过了春夏秋冬。

那些在困苦磨难边缘互相搀扶的日子,那些在深夜里相对无言却彼此懂得的瞬间,那些铭刻在脑海里的生生死死,一桩桩、一件件,如洪家山的树木,如孙水河的浪花,难道真的就随着那一纸离婚协议,彻底烟消云散了吗?

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可有些东西,又永远刻在了骨血里,无法剥离。

空荡荡的客厅里,桂花糕的甜香、菊花茶的温香依旧萦绕,可偌大屋子,只剩无边无际的孤寂与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