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华的银光素临床试验数据在他连续加班第四周的时候整理完毕。他把最终报告递给溪茗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培养液，白大褂口袋里的紫银果蜜饯又被玉崽儿偷吃了一半，但他完全没有心思追究，因为报告封面上被他用红笔圈了三个数字——

“样本总量四十七例。基因断裂片段清除率最低百分之三十一，最高百分之七十二，中位数百分之五十一。全部样本均未出现不良反应。两个病例从基因病中期退回早期，其余病例病情稳定，疼痛等级普遍下降二至四级。”

百分之七十二。这个数字属于陈朵。她搬来德拉诺星之前在轮椅上坐了将近两年，现在可以自己从餐桌走到水池边。胡华说这个数据如果提交给联邦科学院，足以启动正式的药物审批流程。但溪茗看完整份报告之后，把报告放在灶台上，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在紫银果林深处的木屋里捡到的那本破笔记本——溪氏夫妇在十八年前记录下的实验数据，用褪色的墨水写下的最后一行字——“数据封存，未经授权不得查阅。封存令签发人：联邦科学院纪律委员会。”

“你刚才说，提交给联邦科学院，启动审批流程。”溪茗把报告还给胡华，“你有没有想过，十八年前我父母的数据就是交给同一个机构之后被销毁的。你把报告提交上去，他们不会审批。他们会封存。和十八年前一样。”

胡华推了推眼镜。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指着一行用极细的笔迹写在页脚的字——“建议不提交联邦科学院。改为直接向三大星系所有医疗机构开放数据共享。”

溪茗抬头看他。“你是认真的？把临床试验数据公开？全星际随便用？”

“不只是公开数据。是公开整个工艺流程。紫银果的种植方法、镜溪水的采集标准、银光素的萃取步骤——全部公开。你上次跟墨菲斯签合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所有以银光素为基础的基因病治疗方案，属于全星际公共知识产权。我当时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为了让墨菲斯在合同上签字。”胡华把报告放在灶台上，站直了身子，“如果你那句话是认真的——我跟你一起。”

溪茗把报告翻回第一页，用笔在封面写下：“银光素临床数据——第一册。公共知识产权。溪茗&胡华联合发布。”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此数据免费开放给所有医疗机构。唯一条件——使用数据的机构必须将后续研究成果同样免费开放。这是溪茗的规矩。”她把笔还给胡华，对他笑了一下。胡华接过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没说“你疯了”，也没说“你知道这意味着多少钱吗”。他只是说——“第一册的意思，是后面还会有第二册、第三册？”

“当然。陈朵才降到早期，还没彻底痊愈。等你把银光素萃取工艺从实验室升级到量产标准，我们就出第二册。到时候扉页上给你留半页——就写‘胡华，德拉诺星狐族大药师，本书的咖啡渍和潦草字迹均由他贡献。’”

胡华把报告抱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把怀里的报告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背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瘦，白大褂肩线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然后他用一种很轻但很稳的声音说：“我父母都是基因病走的。你上次告诉我——做研究不是为了发论文，是为了让陈朵能自己走到水池边。这句话我记在实验记录本的第一页。现在记录本快写完了，但陈朵还在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