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法正缓声开口:“主公,子续以天子为条件,确有不妥。但陈侍御史所提之议,也未免太过轻看了夏侯将军与曹真将军的分量。”
刘备抬眸道:“孝直以为呢?”
法正先向刘备拱手一礼,随即转向陈群:“侍御史,一将一郡。若要赎回夏侯妙才与曹子丹,请以河东、弘农二郡来换。”
陈群听闻不再提及天子,心中稍定。
比起方才的天子之议,此条件虽苛刻,也算能谈。
“绝无可能。”他肃容道,“至多以安定、北地二郡。”
“哈——”一旁闷头喝酒的刘铭忽然笑出声来。
他放下酒盏,抬眼看向陈群,似笑非笑地说道:“陈叔父是要用铭之物,从铭手中换人?”
“安定、北地何时成你之物?”陈群蹙眉道。
“陈叔父乃明智之人,怎会问出如此不智之言?”
刘铭站起身来,朝张飞、马超、庞德三人看去,“三位将军,可愿随铭安定、北地走一趟?也让陈叔父看看,那两郡究竟属于谁——”
他说着随即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陈群道,“至于夏侯渊与曹真之事,等我们回来再谈也不迟。”
“哈哈,子续之言甚好,俺老张这就随你走一趟。”张飞兴致盎然的道。
马超、庞德虽未多言,却是点头示意。
“三弟不得无礼!”刘备哭笑不得,“长文你看,哎……”
陈群明白了。
原来父子俩在这一唱一和。
刘铭在扮演那个急功冒进、功高震主的儿子;
刘备在扮演那个宽和仁厚,却又无能为力的父亲。
陈群还想说什么,再看看蠢蠢欲动的刘铭、张飞等人,还是忍住了。
双方都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谁也不让步,场面就这样僵住了。
他只能回到驿馆,派快马向邺城传信。
曹丕收到消息,气的咬牙切齿,将案几拍得梆梆作响。
随后,召来贾诩问道:“换取夏侯妙才与子丹,刘备给出最后底线是河东、弘农二郡,贾公以为如何?”
说着将陈群书信递给贾诩。
贾诩看完,沉吟半晌才道:“刘铭等人看似漫天要价,最终之意,其实只在弘农!”
贾诩的声音不高,却说的肯定。
“弘农……”曹丕喃喃重复,脸色阴晴不定。
他走到司隶校尉部与图前,黄河【古称河水】将司隶以东一分为二,以北乃河东,以南就是弘农。
它像一把楔子,西接关中潼关,东压洛阳门户,北望河东,南扼武关道,更是南阳郡背后的屏障。
即便保住河东,要想进入关中,必先渡过黄河天险。
失去弘农,雒阳西面门户洞开,南阳将彻底沦为孤悬的突出部,时刻面临被刘备从武关与襄阳两面夹击的风险。
“刘铭看似狂悖,实则步步为营。”贾诩道:“陈长文还未至长安,实则已中刘备等人之计。
城外迎接叙旧,让其放松警惕,再到被刘备、张飞劝酒,被套出此行目的。
暗中听说夏侯将军欲降,一乃离间,二乃让陈群着急。
谈判时,索要天子是虚张声势,还能全其名望。
至于安定、北地,我等早已不可及,刘铭只需将二郡围困,想取之时,便可唾手可得。因此,他绝不会答应以此换人。”
“刘备……刘铭……好深的算计!”曹丕咬牙,眼中闪过恼怒与忌惮。
“魏王明鉴。”贾诩缓缓道,“刘铭年少气盛是假,刘备父子君臣联手做戏,欺我等急于稳定内部、赎回大将才是真。
法正提出河东、弘农二郡,正是预留了讨价还价之余地。
其底线,恐怕便是这弘农一郡。
得此一地,则关中门户彻底稳固,东出之路豁然开朗,且可威慑南阳,动摇荆州北境人心。”
曹丕沉默良久,殿内只闻他自己的呼吸声。
父亲新丧,内部暗流未平,夏侯将军、曹子丹皆是宗室重将,若弃之不顾,必寒将士之心,尤其可能动摇夏侯氏的支持。
可弘农……代价实在太重。
“贾公,若……孤不允呢?”曹丕声音低沉。
贾诩抬眼,目光平静却锐利:“夏侯妙才勇烈,曹子丹沉稳,皆国家柱石。然其久陷敌手,锐气尽失。刘备若不放人,或长期囚禁,或狠心……”
他顿了顿,“或设法使其‘病故’,再传言我等不惜重将,军中将士不知真假必感寒心,刘备亦可借此激励士气,谓我军无情。
届时,他仍可兵出潼关,强攻弘农,且曹公临终前,杀杨彪一族,弘农杨氏必然心生怨恨,刘备来攻,杨氏等必然为内应,到时恐难久守?即便守住,损耗几何?恐南阳不保,雒阳震动。”
曹丕背心渗出冷汗。
贾诩描绘的,是最坏却极可能发生的现实。
而且,刘备不会见好就收,他只会继续步步紧逼。
“况且,”贾诩补充道,声音更低,“魏王需思量者,非仅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时间。
予其弘农,可暂缓其东进之急。刘备得此重郡,需消化整合,安抚新附,非一年半载不能全力东向。
此期间,正是魏王稳固邺城、整顿内政、抚平边患、乃至……完成曹公大业之机。
待我方内部铁板一块,兵精粮足,再图收复,未为晚也。此谓以地换时。”
“以地换时……”曹丕反复咀嚼这四个字,眼中挣扎之色渐褪,渐有曹操几分决断。
“不错,刘备父子欲用夏侯渊、曹真换我战略要地与喘息之机,孤又何尝不能用一郡之地,换得整顿时日,化解眼前危局?只是,这口气,实在难咽!”
“王者,忍常人所不能忍。”贾诩躬身道,“昔日高祖亦曾割地于项羽。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今存大将、换时机,虽失弘农,来日可图。”
曹丕长叹一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回案后:“既如此,孤便让人传令给陈长文……底线便是以弘农郡,交换夏侯将军与子丹。”
陈群接到曹丕密令时,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知,这恐怕是眼下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