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共游红尘(1 / 1)

晋昭王三十一年,墨子逝世,墨家内乱,弟子们分成两个派系,以大弟子墨修为主的一派认为墨家应该隐世,著书立说。而以二弟子墨信为主的一派认为应该出世,以武力制不仁。

墨氏内乱多年以来就有,不过之前也只是互相辩论,慢慢发酵为互相看不顺眼。待墨子一死,一些弟子甚至开始了械斗。

墨明月是墨子的关门弟子,向来只在墨子身边侍奉,对门内纷争一向不予理会。墨子临终前欲将门主之位传于她,她却跪而辞之。

“徒儿一心向学,不耐烦那些俗事,求师傅放徒儿一条生路!”

“你这孩子,好像坐我这个位子是害你一般!”墨子无力的训斥道。“你大师兄、二师兄求都求不来哪!”

“所以师父应该择其中一人而任之。”墨明月笑道。

墨子默然不语,说道,“罢了,一切都是天道。我去之后,你就下山去吧!”

“诺!”墨明月爽快应了。

墨子虽然心痛,但是他一向偏疼她,自然不忍她将来立于水火之上。只是自己多年的心血,怕是要付之东流了。他看了看明月,忽然心中明朗。

“明月,你向来聪慧。但是山下比不得山上,危险重重,需有武器傍身。”

“师父传授徒儿剑术,足可自保。”明月本能的拒绝。

墨子摇了摇头,说道,“前些年我制作了一把软剑,因为分量轻,一直没用过。但是它却是用千年寒铁加上南疆火岩石制成,虽然质软,却能克制至硬之物。我放在后山的黑龙潭之内,晚上你去取来。”

墨明月心中好奇,不由得点了点头。

“你别高兴的太早,”墨子笑道,“我虽然打造了这把剑,但是却没有去想剑法,该怎么用,就靠你自己了。”

墨明月的好奇心被提到了顶点,说道,“师傅放心,徒儿此生定然可以研究出与之匹配的剑法。”

夜半子时,明月当空,一个玲珑的身影快速穿梭在秦岭的崇山峻岭之中。后山的黑龙潭中黑湫湫的一片,她停在黑龙潭边上的一颗树上,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叶照在她白皙的脸上,正是墨明月。

黑龙潭在墨家几乎是一个禁地般的存在,墨子虽然没有下令过,但是这里的潭水黝黑且深不见底,侧壁皆是高达十丈的陡峭悬崖,跳下去容易,想要上来却很难,因为峭壁上寸草不生。

墨明月苦笑着摇头,也不知道师父当初为何要将宝剑沉潭。幸好她早有准备,她快速的脱掉外衣,只着中衣,从包袱中拿出二指粗的麻绳,一头绑在粗壮的树上,一头缠在自己的腰间,试了试牢靠之后,站在悬崖边,稍作挣扎之后纵身跳下,扑通一声入水。

这一声却惊动了对面树上睡觉的人,这人也是一袭黑衣,睡眼惺忪的看向潭水,波光粼粼中确定他刚刚听到的不是幻觉。他眯起双眼瞭望,可见对岸一根绳子正在迎风飘扬,绳子的尾端正在水中。他了然一笑,低叹道,“果然聪明。”

他一跃而起,踩着树干很快来到了墨明月刚刚站立之处,他看着绑在树上的绳子,又看看脱下的女子衣物,有些惊讶。他跳上树枝,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已经这么久,水下之人都没上来透口气,他不由得有些担心。

正在他纠结要不要下水一探的时候,哗啦啦一个人脸破水而出,女子紧闭双目,用一只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才睁开双眼眼。

男子却看得呆了,月光之下,女子白皙的脸庞,目如点漆,出水芙蓉也不过如此了吧!只是一瞬间,女子深呼吸几次,再次扎入水中。

男子忍不住倾身向前,却只来得及看到水面上的一圈圈荡起的涟漪。而他的心上,也随着荡起了无数条涟漪。

墨明月再次潜入水中,向另一个方向寻找,终于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发现了师父所说的盒子,然而她已经受不了了,只好再次上浮。

换气之后,她再次潜入水底,用双手把盒子从水底的泥土之中一点点抠出。她高兴的抱起盒子,将盒子夹在左臂之下,开始上浮。

当她浮出水面,睁开眼却吓了一跳,半空中,一个黑衣男子挂在绳子之上,正在俯瞰着她,看到她浮出水面,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

二人这么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墨明月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唐励,敢问小妹芳名。”原来黑衣男子正是晋昭王的幼子,公子励。

不知为何,墨明月看着剑眉星目的唐励,忽然有些脸红,“原来是公子励,不知公子励深夜闯入我墨家禁地所谓何事?”

唐励眉毛一展,笑容满面的说道,“原来小妹是墨家子弟,莫非是墨子的关门弟子明月?”

墨明月也有些惊讶,咬了咬嘴唇,说道,“晋国公室与墨家一向互不干涉,公子励所来何事?”

“听闻秦岭山上的明月格外明亮,特来一看。”唐励笑着说道。

墨明月脸上更红了,仍自镇定的说道,“明月当空,公子此刻却看着水中的我,是何故?”

“到得此处,才发觉,原来水中明月比空中明月更美。”

明月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明月。水中涟漪不断,俩个人的心里也都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忽然之间,唐励伸出手,温柔的说道,“水中毕竟寒凉,对女子身体有损,我拉你上去。”

墨明月不知为何,不受控制的伸出手跟唐励的手相握,唐励只觉手中的小手柔若无骨,心中一荡,不由得握紧了,另一手臂用力,将明月自水中拉起,二人配合十分默契的在峭壁上几个起落,稳稳的落回悬崖之上。

明月抽出手,将盒子放下,开始解腰间的绳子。当初系上绳子的时候生怕它松了,此刻却如何也解不开了。山风一吹,她本就穿着单薄的中衣,此刻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正在犯愁之际,忽觉身上一暖,原来唐励脱下了自己的外衣给明月披上。

“晚间风凉,小妹还是要当心受凉,怎么?绳结解不开了吗?”唐励温柔的问道。

明月看着他坦荡的眼神,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无奈的点了点头。

唐励手中忽然多了一把短剑,轻声说道,“相信我。”

明月点了点头。

短剑吹毛断发,唐励手腕一抖,绳索应声而下。

明月深呼吸了一下,捡起地上的衣物,抬头却见唐励背过身走开了几步,明月眸中带笑,快速穿好衣物,把唐励的外衣还给唐励,“多谢。”

唐励转过身接过外衣穿好,闻着衣物上传过来的馨香,脸色微红。

一时之间山里之中恢复了寂静,只闻得见偶然传过来的夜鹰的叫声。

唐励不自然的咳了咳,指着地上的盒子说道,“你拼了命就为了这个盒子?”

明月此刻方想起放在地上的盒子,“哎呀”一声,蹲下身拿出一把小钥匙,却发现锁已经被锈蚀,打不开了。

唐励笑着摇了摇头,再次拿出匕首,劈开锁簧。

明月笑眯眯的盯着唐励,“你这把短剑不错。”

“小妹不愧是墨家弟子,这把短剑叫做流光。”唐励笑着说道。

“居然是流光!”墨明月低呼,流光是中土大陆十大神兵利器之一,明月只是听师父提起过。

“小妹若是喜欢,就送你防身吧!”唐励把短剑的剑鞘套上,递给明月。

明月眉毛一挑,说道,“谁稀罕了!”随即打开盒子。

唐励被拒绝也不闹,微微一笑,将短剑收回,再看回盒子也惊呆了。

盒子内外锈迹斑斑,可是盒子之内一把宝剑却光亮如天上的明月,丝毫不见锈迹。

明月双手将剑拿出,在月色下,顺势舞了起来,可是总是不能得心应手。

“好剑!此剑可有名字?”唐励由衷的赞道。

明月摇了摇头,说道,“此剑为师父所铸,铸完又不满意,就随手沉潭了。”

唐励眨眨眼,看了看天上的明月,又看了看面前的明月,说道,“清辉。”

“清辉?”明月看了看剑,笑道,“好名字,以后它就叫清辉了。”

“可惜还缺一个剑鞘。”唐励遗憾的说道。

明月也觉得可惜,喃喃说道,“如果有冰蚕丝,我就可以做一个完美的剑鞘了。”

唐励眼珠转了转,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一个月后,此地,我来找你。”

明月心里有一丝懊恼,脸却红着说,“你找我作甚?”

唐励却神秘一笑,说道,“也许是带着三书六聘来娶你。”说完转身就走了,几个起落消失在山林之中。

“你!”明月恨恨的跺了跺脚,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十日之后,墨子驾鹤西去,墨明月伤心欲绝,跪在棺木之前不肯起身,最后哭到晕厥,被抬了回去,自此缠绵病榻。

七日之后,众弟子按照墨子生前的遗愿,在玄木崖将其遗体火化。明月在众人的搀扶下,颤巍巍的跪在棺木之下,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当墨修、墨信手持火把将柴木点燃的那一刻,墨明月惨叫了一声“师父!”随即大口吐血,继而晕了过去。

派内弟子连日械斗,墨明月一个人在石屋内养病,墨修和墨信谁都镇不住场面,多次前来探望明月,眼看着明月面如白纸,神色恍惚,时而清楚时而明白,都叹息着走了。只留下原来伺候墨子的老周及女儿继续伺候明月,明月渐渐被人遗忘。

十三日之后,又是一个明月当空的夜,一直昏昏沉沉的明月忽然睁开眼,眼中灵气十足,哪有多日来的病态!她利落的起身,打开墙边柜子跳了进去,回身轻轻关上柜门。柜子里平日放些她的衣物,衣物之后有一处木板是活动的,她侧耳倾听片刻,打开木板,进入了另一个黑暗的柜子,她小心的关上这一片木板,打开柜门,原来这里是墨子的屋子。

明月一身白衣,对着墨子的牌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泪水涟涟的说道,“师父,明月有负师恩,愧对师父教导。明月一介女子,实在是无力抗衡两位师兄之力,唯求自保而已。明月知道师父已然不在意身后之事,但明月一定会将师父的教导和成就著书立说,即便千年之后,师父之名依然会被后世敬仰。”明月又磕了几个头,走到墨子平日看书的几案之后坐下,右掌用力在几案右下角拍了三下,明月整个人忽然消失了。

原来那是通往黑龙潭的暗道入口,她拿起之前藏在暗道的木盒放进怀里,又拿出一颗夜明珠,在暗道里快速奔行。

墨家机关术第一,地下暗道四通八达早已不是秘密,至少大师兄和二师兄就知道,只是此刻已经子时,只要没人发现她失踪,暗道里就是安全的,离开中心越远越安全。

可是转了几个弯后,忽然闪出一个黑影,笑着问道,“师父尸骨未寒,小师妹夤夜奔行,欲往何处啊?”

墨明月定睛一看,原来是小师兄墨言,这个师兄是最小的师兄,向来油嘴滑舌,诡计多端,两个人年纪相仿,小时候一直在一起玩耍。可是长大之后,明月却不再喜欢和他一起玩耍,因为她发现有一次他偷看她洗澡。

“原来是小师兄,明月无意参与派内争斗,意欲下山游历,还望小师兄不要为难于我。”明月低声说道。

“为难?”墨言嬉笑着走近,“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我什么好的不都紧着你?我何时为难过你?”

“小师兄多年来对明月多有照拂,明月铭记在心。他朝有缘再见,明月一定好生报答。”明月抬脚欲走。

墨言却伸手拉明月的胳膊,明月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开始狂奔。墨言自然不会放过,在后面紧紧追随,过招之际笑着说道,“我不求他朝,我只求今日。”

明月恼怒,急于摆脱与他,奈何两人太过熟悉,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几年你为何避我如蛇蝎?”墨言问道。

明月冷着脸不回答,招式却越发的凌厉。

墨言也恼怒起来,认真应付。

二人你追我逐,时而过招时而飞奔,明月心知离目的地更近了。

墨言看着近在眼前的夜空,忽然笑道,“师妹就不怕我在出口布下埋伏?”

明月脚步一顿,墨言趁此时机一剑刺伤明月手臂。

“小师兄,你骗我。”明月依然笑着。

墨言诡异一笑,说道,“你又没走出去,焉知我说的不是真话?”

明月心中恨极,也不管手臂伤势,笑道,“好极,我这就试一试。”言毕发力狂奔,到得出口处踩着八卦位,一跃跳出洞口。

墨言在后急追,看着明月逃出洞口,恨恨的说道,“我就知道师父教你的比我多!”

明月无奈,说道,“小师兄,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怎样?”墨言怨毒的看着明月,恨恨的说道,“自小师父就偏疼于你,却严苛于我。我哪里比你差?师父却教你的东西比我还多,你偏还不在意,转身就来教我。我用你来教?”

“这,这也是错?”明月不解。

墨言轻蔑一笑,说道,“你偏偏还不觉得自己错,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明月无语。

“今天你要走也可以,把师父留给你的东西留下。”随即邪笑道,“跟我睡一觉,天亮我就放你下山。”

“无耻!”明月却恨极了他的清辱,一剑刺向墨言,却被墨言躲过。

墨言笑道,“刺出这一剑,你可感到浑身无力?”

“你的剑有毒?”明月抑制不住的发抖。

“我要得到的东西,必然不会让他逃出我的手掌心。”墨言自负的笑着。

明月眼前一黑,腿一软,渐渐失去意识。

墨言看着她一步步跌倒,试探性的问道,“小师妹?小师妹!”见明月没有反应,逐步考上前,再次唤了两声,明月依旧没有反应,他依然神色戒备,用剑挑开明月的腰带,一个木盒子掉落出来,他双眼放光,蹲下身拿起木盒,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你会顺走师父的宝贝。”

他按下盒子的暗扣,盒子打开,一道白光闪过,他的双眼一痛,随即视野里全是血色,他怒吼一声,“贱人!”转身看向失去意识的明月,恨恨的说道,“我本想饶你一命,你居然暗算于我!”

他的视野渐渐又红变黑,他转身去撕扯明月的衣物,想在视力全部失去之前,记住她的身子,然而,他刚一转身,眼睛已然什么都看不到。他摸索过去,先是明月柔软的双腿,他忍着痛,掀开裙子,双手向明月的大腿摸去,并逐渐向上。

明月躺在那里,什么都听得到,什么都感受得到,偏偏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心里恨极,同时祈祷那个人快点到来。

墨言此刻心情也很激动,可是忽然他不敢动了,因为一把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还没等他开口,他的颈项一凉,他收回手一摸,黏糊糊的,莫非是自己的血?可是念头刚起,就猝然倒地。

“对不起,我来晚了!”唐励懊悔的说道,看着明月狼狈的躺在地上,他小心的帮她整理好衣物,又脱下自己的外衣帮她盖上,才伸手搭上她的脉搏,知晓她是中了毒,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给明月服下。

片刻之后,明月睁开眼,脸色羞红。

唐励混不在意,扶她坐起,说道,“你中了软筋散,我刚帮你解了毒,你此刻还是会觉得浑身无力,明日就好了。”

明月见墨言躺在地上,已经没了生机,心中的恨意方减轻了一点点。

再看到地上的盒子和软剑,嘴角一抿,“幸好我早有防备,这盒子如果打开方式不对,软剑即是暗器。”

“明月果然聪慧。”唐励走过去把软剑拿起,又从衣襟里拿出一个纯白色的软巾,套在剑上,这个软巾居然是一个剑鞘。

“你这一个月就是去找这个剑鞘?”明月脱口问道。

唐励笑着不答,把软剑交给明月,说道,“你看,这其实是一条腰带。”

明月想起自己断裂的腰带,脸色一红,不敢接。

唐励联怜惜的看着明月,不自觉的伸手抚平她飞扬的鬓角,“我来晚了,你受委屈了。他已经死了,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明月忽然眼睛一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望着唐励托着的软件腰带,双手接过,在腰间一扣,严丝合缝。

唐励扶起明月,说道,“我来的路上听闻墨家动荡,我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好!”明月坚定的点了点头。

二人到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明。明月回头望去,偌大一个墨家,从今以后,恐怕就消失于江湖了。心里一阵叹息,还是跟着唐励一起快马加鞭离开了。

“你要带我去哪?”明月忽然问道。

“中土大陆,除了此处,何处皆可去。”

“我从小自由散漫惯了,怕适应不了王宫生活。”

“我自小在王宫长大,正好要游历江湖。”

二人相视一笑,共乘一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