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地宫比进来快。甬道里那些金色的脉络还在搏动,但比来时慢了许多,像织完一整夜的人,天亮前终于歇了口气。
李玄霄走在最前面。他掌心里那根线还亮着——许眠给他的线,另一端系在织命的轴心上。线很细,细得像一根蛛丝,但隔着几千丈的岩层,那头传来的脉搏一下都不乱。
「它认得你了。」许眠的声音顺着线传上来,很轻,像隔着一层水,「三万七千个人,都认得你了。」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行吗。」
「行。」许眠说,「我本来就是织命的一部分。门关了,线还在。线在,他们就在。」
「那根线,我带着,你还有线可用吗。」
「有。」许眠说,「织命身上三万七千根轮辐,每一根都是一条线。分你一根,它还有三万六千九百九十九根。够用了。」
弦华走在最后。她把拂尘丝贴了一遍甬道四壁,确认那些灵族文字没有再变化,才收回来。
徐羿走在队伍中间。他一路没说话,但鼓槌一直没停——不是敲,是用槌柄沿着岩壁轻轻划,听回声。划到熔岩层那段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封口还开着。」他说。
「开着不好吗。」
「好。」徐羿说,「但开着,就有东西能从底下上来。灵族的门认钥匙,不认人。它能放咱们出来,也能放别的进去。」
周惟接话:「我留了一线破执在封口上。线在,封口就在。线断了,我第一个知道。」
「那就好。」弦华说,「走吧。」
出裂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北冥冻海的冰原上,风把碎雪吹成雾。烛龙蹲在一根断掉的龙柱上,爪子里的旧鳞片嗑完了,正用尾尖拨拉地上的石子。他看见他们上来,没动,只问了一句:「成了?」
「成了。」李玄霄说。
「三万七千个,都接稳了?」
「都接稳了。」
烛龙点点头,把尾尖的石子拨开,站起来。他往天上抬了抬下巴:「那你先看看天。」
李玄霄抬头。
天幕上,那颗暗星还在老位置。但它不一样了。它亮了一点点——不是星光,是那种从内部透出来的、不均匀的光,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而且它动了。他盯着看了很久,确认不是错觉:那颗星正在往天渊的方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
「它怎么动了。」弦华说。
「它一直在动。」烛龙说,「你们下去这半天,它动了差不多半指。按这个速度——半个月,它就到天渊头上。」
「半个月。」周惟重复了一遍,「比回收舰队还快。」
「嗯。」烛龙又蹲回龙柱上,把尾巴盘起来,「所以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他顿了顿,看着天幕上那颗暗星,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那不是星。是船。」
冰原上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在雪地上打着旋。
「船。」弦华说,「一艘那么大的船?」
「嗯。按它这个体积,那船比整个北冥冻海还大。」烛龙说,「你们下去的时候,我用龙骨法则扫过它一次。它的外壳是活的——长着东西。像树,又不像树。我说不好那是什么。」
「它朝我们来,是敌是友。」
「不知道。」烛龙说,「但它要是友,不会这时候来。它要是敌——」
他没说完。尾尖在冰上轻轻点了一下,冰面裂开一道细纹,一路延伸到雪雾深处。
「你在地表这几天,太阳有没有动静。」李玄霄问。
「有。」烛龙说,「太阳表面上多了一道金色的纹路,从边缘一直爬到日面中央,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不是天意自己动的——是有东西在太阳里面,正在往外走。」
「什么东西。」
「不知道。」烛龙说,「但那条纹路的方向,正对着那颗暗星。」
雾从裂口里走出来。他的凝实体比下地壳前薄了一圈,但眼眶里那两团火苗反而比之前稳。他走到李玄霄身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根金色的线已经不在了。
「它不拉我了。」雾说。
「纺车放你了?」
「放了一根线。」雾说,「我这条命,又回来半寸。够用了。」
「够干什么。」
「够看看那颗星是什么。」雾抬头看着天幕,「也够看看——它朝我们来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弦华一直没说话。她把拂尘横在膝上,丝端却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全部指向天幕上那颗暗星。
「它也在看我们。」她说。
「它隔着多远看我们。」
「不远了。」弦华说,「按这个速度,再过十几天,它就能看清楚咱们院子里这口井。」
「看清了会怎样。」
「看清了,就知道我们是在等它,还是怕它。」弦华说,「它先看见的,是我们先等它。」
周惟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问:「两天织完半圈,来得及吗。」
「来得及。」李玄霄说,「许眠在织。我这边只是看着。」
「那半个月,够不够把太阳里那半段代码也取回来。」
「够不够,得试了才知道。」李玄霄说,「但有一件事可以先定——」
「什么。」
「不管那颗星是敌是友,十五天以后,它到天渊头上的时候,我们要站在这片冰原上等它。」
李玄霄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根许眠的线。线的另一头,隔着几千丈的岩层,三万七千个人的脉搏一下一下地传来,像一场很远很远的潮。
他闭上眼,顺着线走了一程。门后那片冻住的森林里,有一根轮辐亮得最稳。轮辐底下,阿蝉抱着孩子,坐在人群边上。孩子已经能动了,正伸着手,够头顶那棵金色的树。
阿蝉抬起头,隔着几千丈的岩层,像是看见了李玄霄。她张了张嘴。这一次,李玄霄听清了她说的话:
「他叫阿生。」
「阿生。」李玄霄在心里应了一声,「好名字。」
他睁开眼,把那根线收进掌心。
「回去。」他说,「先回三一门旧营地。把这半个月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
他转身往营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幕上那颗暗星。
「十五天。」他说,「够我们把它看清楚了。」
冰原上的风没有回答。
只有那颗星,还在一点一点地,朝着天渊,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