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慈在山门前站了很久。久到晨光变成了烈阳,烈阳又偏西。他手里的留影玉简反复播放着同一段画面:一颗比月球大二十七倍的行星在八息之内化为光尘。
「掌门。」他把玉简贴在胸口,「吕家世代记你的恩。」
然后拄着拐杖,抱着吕苍怀,一瘸一拐地走下了山。拐杖敲在石阶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被山风吞掉。
三天后。清明。
三一门后山有一片墓园。不大,总共不到百座坟。最早的一座立碑于三百年前。最新的一座还没有碑,土是三天前才填上的。那个弟子死在尼莫点天劫的余波里,刚满十九岁。
天还没亮,墓园里已经站满了人。
李玄霄站在最前面。白发被晨风吹起来,身后是沉默的门人。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一个女弟子蹲在一座坟前,把一碟桂花糕摆在碑前。那是她师父生前最爱吃的。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但手在抖。
李玄霄看了一眼所有人。然后他抬手了。
岁月史书。先天法器,封面翻开的一瞬间,整片墓园的时间开始倒流。不是幻象。风是往回吹的,落叶从地面飞回枝头,墓碑上的露水倒着升回空中。所有人脚下的黄土开始变绿,枯萎的野花重新绽开。三百年来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流过的时间,被岁月史书一层一层剥开。
「光。」李玄霄说。
史书的扉页炸开一道白光。白光灌进每一个门人的瞳孔。然后他们的意识被从身体里抽出来,顺着时间的长河逆流而上。每个人回到了自己最想见的那个人还活着的年代。
女弟子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一座熟悉的厨房。
灶台上铁锅正冒着热气。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翻着油泡。她师父背对着她,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正往锅里撒冰糖。
「师父。」她的声音在抖。
师父没回头:「愣着干嘛,去把碗筷摆上。今天过节。」
女弟子站了很久,然后嗯了一声,去橱柜里拿了碗筷。
同一时刻。李玄霄没有跟着门人一起走。他把岁月史书翻到了更多页。然后他自己分出了三道身外身,分别没入了三条不同的时间线。
第一条时间线。清末。
一座荒山脚下,一间漏雨的茅草屋里,一个老人躺在木板床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亮着。
妙晖真人。三一门的开山祖师。三百年前创立三一门,收过七个弟子。临终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因为他不许弟子守着将死之人耽误修行。
李玄霄推开茅屋的门,走到床边。他跪了下去。这是他这辈子跪过的第三次。第一次拜入三一门,第二次送左若童入葬,第三次。
妙晖偏过头看着他。老眼昏花,看了好一阵才认出他身上的道袍。
「三一门的?」老人的声音像干裂的树皮。
「是。」
「第几代。」
「第四代掌门。」
妙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第四代。三一门传到第四代了。」
「是。」
「还活着多少弟子。」
「三百七十二人。」
妙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法力,是欣慰。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答案的欣慰。他慢慢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搭在李玄霄的手背上。
「带我去看看。」
李玄霄握住他的手。法则裹住两人,从茅草屋出发,穿过山河云海。他带妙晖看了三一门如今的宗门。看了练武场上奔跑的新弟子。看了左若童题在崖壁上的「逆生」二字。看了弦华趴在石桌上打瞌睡,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
看完这一切之后,妙晖闭上了眼。
不是死了。是满足了。满足到可以安心地走完最后一段路。他把手从李玄霄手背拿开,重新放回薄被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孩子。」他说,「三一门交给你,我放心。」
李玄霄跪在床前,很久没有说话。然后站起来,退出了茅草屋。
第二条时间线。两百年前。
一座荒山顶上,漫山遍野的尸体。血流成了小溪。一个中年男人拄着一把断剑单膝跪在尸堆中央,身上的伤口多到数不清,深可见骨的就有七处。
崇衍真人。妙晖的二弟子,左若童的师弟,李玄霄的师伯。当年三一门遭遇过一次灭门危机,他一个人守山,杀了来犯的六大散修门派的全部主力。杀完之后他也力竭了。跪在尸山血海里,等死。
李玄霄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
崇衍的独眼抬起来,看了他三息。
「三一门的?」嗓音沙哑。
「第四代掌门。」
崇衍咳了一口血。咳得很猛,血顺着下巴滴在脚边的断剑上。他咧嘴笑了一下:「第四代。若童那小子收的徒弟?」
「是。」
「他把逆生三重练成了没有。」
「练成了。三一门在他手里极盛。」
崇衍沉默了很久。独眼里的光忽明忽暗。然后他说:「当年他和我打了一架。他留了一手,没杀我。我记了两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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