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展开。
先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有声音。很细很碎,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画面亮了。
第一幕是一个坑。大坑。坑里堆满了尸体。不是人的尸体——那些尸体头上长角,皮肤上生着鳞甲,尾巴从脊骨末端伸出来。血魔的祖先。
一个穿白袍的人站在坑边。白袍上没有血,但手里攥着一根锁链。锁链另一头拴在一个跪着的血魔脖子上。跪着的是第一代血魔老祖。脸上没有被奴役的愤怒,只有茫然。就像一个刚被造出来、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的东西。
声音从光幕里漏出来。
那个穿白袍的人开口。声音是平的。没有感情起伏。录音带放出来的那种声音。
「编号:血魔-001。程序注入完毕。指令优先级:一级。无法撤销。」
跪着的初祖抬起头。嘴张开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又闭上了。
但光幕把这辈子没发出的声音放了出来。那是天意在造他的时候顺手关掉的。他不是不想说话——是不能。
第一幕暗了。
第二幕亮起来。
还是那个穿白袍的在说话。这次是对一整排跪着的血魔。面孔不一样,有的女人,有的小孩,有的老人。天意对女人说「去杀」,对小孩说「去杀」,对老人也说「去杀」。给每个人指派了具体的目标。坐标、人数、时限。
「不执行会怎样。」
说话的是其中一个老人。脸上已经有褶子了,头发灰白。他是第五代血魔老祖。灵台里那枚天意钉子还亮着。绿光,一跳一跳的。
「不执行则指令自毁。自毁倒计时: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内未完成杀戮任务,灵台引爆。」
老人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走出画面。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脸洗过了,但洗不掉。灵台里那枚钉子的光暗了一点。绿光变成淡黄光。下次任务来的时候又会变绿。天意设定的。永远绿下去。永远有下一个人要杀。永远不够。
第二幕没暗就直接跳到了第三幕。
画面切换很快——残杀、被追杀者恐惧的脸、血魔流下的眼泪。太多了。十二万年的账本,每一笔都是用骨头记的。
血魔老祖在光幕旁边静静看着。
他的红袍子铺在冰面上,还在淌血,但那些血往冰面里渗的速度变慢了。冰面太冷,血也冷。
画面忽然停在一帧上。
一个女人。
年轻。十七八岁。站在悬崖边上,怀里抱着一只很小的血魔幼崽。不是她的崽。是她在路上捡的。幼崽发着高烧,皮肤下面的血管发紫——不是生病,是灵台里的钉子第一次激活。她抱着那个抽搐的幼崽,站在悬崖边上,没有跳。就在等。
然后一个男的走过来。人脸。人族。背着剑,一眼看穿她不是人。
「你怀里的东西是血魔。」
「嗯。」
「今天猎杀名单上没你。你走吧。」
「我没地方去。」
男的沉默。然后拔剑把她杀了。把幼崽也杀了。然后跪在旁边挖了两个坑。一个一个埋的。埋完站在那两个土堆前面,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别投胎了。投哪里都比投这里好。」
光幕外冰原上的风突然停了。
烛龙喉咙里动了一下。他见过这段记忆。不是从别人的灵台里看的——他自己杀过血魔。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天渊还没被星辰帝国的信号照亮,龙族还跟血魔打过一场。他亲手扯断了一只血魔的翅膀。扯断的时候翅膀断口处没有血流出来——那只血魔的血早就烧干了。为了压制灵台里的钉子,他把自己的血烧成了燃料,最后连跑都跑不动。
烛龙忽然蹲下去了。蹲在冰崖边上。竖瞳耷拉下来,爪子捏碎了崖边一块冰渣子,捏得很碎,捏到手开始抖。还在碎,不停地碎,碎成冰末,从指缝往下掉。
徐羿不知道该看哪里。
他擦鼓的手停下了。继而又擦起来。很慢。很轻。鼓面跟没碰到似的。
光幕还在放。
第四代、第五代、第六代……一代一代往下滚。每一代血魔老祖都试过反抗。试过逃跑、试过屏蔽钉子的信号、试过让族人不要繁衍、试过集体自杀。天意算到了每一种可能。每一种都堵死了。不繁衍就把钉子传进幸存者的血脉,不自爆就又轮到一次——而且下一次杀的是自家人。天意连集体谈判的可能性都堵上了:它不跟任何一个血魔对话。只下发指令:去。回来。再去。
血魔老祖手腕抖了一下。画面暗了。
光幕收回了掌心里。
冰原上很静。
烛龙蹲在那里,翅膀伤口还在渗血。头埋得很低。徐羿的鼓面被擦了半个时辰,纹丝不动。
李玄霄看着血魔老祖。
看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看了多久。也没人计时。北冥又没有钟。
他终于开口。
「天意欠你们的,我来还。」
血魔老祖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团残光。血红的瞳孔里映着冰崖上的月光。月光是打碎了又拼回来的那种残缺月,裂了好几道缝。
他没说话。
手指松开了。
光幕碎片掉下来。碎在冰面上。然后他跪下去了。不是膝盖着地的那种跪。是一整个人垮下去,红袍铺了大大一片。十二万年的账本,那具肉身早就扛不住了。一滴血泪从眼眶外渗开来,烫得下眼睑啪的一声破了皮,血粒一粒接着一粒掉在袍面上,跟袍子融在一起。
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没有欠我们什么。我们欠的那些命,拿血还不完。」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眼睛里的血水还没流干净,音就响了。不是吼。是从嗓子最底的地方往上推。混着血腥和底气,整个冰原都被震出了回音。北冥听见过很多种声音——深渊里冰柱轰塌、爆炸弓炸开天顶——但北冥没听见过一个人在跪完后这么说的:
「今后你李玄霄,就是我血魔全族认准的主人!只认一个名字那种!拿命认!拿十二万年的恨认!拿全族老小的灵台认!」
整段话一句停顿都没有,烫得冰面上那几滴血抖了两抖。
回音在冰原上滚了好几道坎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