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灵老祖的分身抵达三一门的时候天刚黑。
不是真身。真身还窝在死水沼泽最深处。分身踩着一团黑雾,从山门外面飘进来。守门的弟子没拦——不是不敢拦,是拦不住。那个分身没碰到任何结界就进来了,像结界对他不管用。
邪灵分身走到石桌前坐下。
他没看茶。先看李玄霄。看了好一阵子。邪灵老祖的分身跟他真身不一样——真身是虚影,分身倒像真人,五官清晰,脸上有皱纹,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大风里走出来。但他眼眶里没有眼珠子。空的。两团淡绿色的光在空洞里飘着。
「我知道天意剩下的部分在哪。」他说。
没有寒暄。没有自报家门。
李玄霄没动声色。把茶杯往对面推了推。茶杯碰到石桌上一个小坑,晃了一下。稳住了。
「茶。」
「嗯。」
「你给谁倒了茶谁就得交底。三一门的规矩?」
「不是。」李玄霄说,「是我的习惯。」
邪灵分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没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闻东西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用鼻子吸,是那团绿色的火苗往茶面上舔了一下。
「烫了。」
「弦华煮粥剩下的水。没放盐。」
邪灵分身把茶杯放下了。
他环顾了一圈三一门的庭院。暮色底下,石阶,崖壁上「逆生」两个字,厨房窗口透出来的火苗。他的目光停在崖壁上那两个字上面。看了很久。淡绿色的火苗暗了一瞬间。然后又亮了。
「我上一次进三一门的山门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说,「那时候刻这两个字的人还活着。我站在山门外头,没进来。他也没请我进来。」
李玄霄没接话。
「当时天意在看着我。我不能进任何有人的地方。进了就害人。」邪灵分身把目光从崖壁上收回来。「现在天意看不到我了。但我还是没进来。今天我是分身进的。」
他又停了停。
「你知道邪灵是什么吗。」
「诅咒。」
邪灵分身眉毛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然后他笑了。嘴咧开,没有牙齿——嘴里也是一团淡绿色的雾,雾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
「对。诅咒。不是自然演化出来的种族。」他把一只手放在石桌上。手的边缘在空气里散成黑雾,散到一半又凝回来。整个过程像一团被风扯来扯去的烟。
「上古时期有一个人。执太虚。名字早没人记得了。临死的时候恨天意恨到骨头里,死了以后骨头不化,怨念凝成胎——那就是第一只邪灵。他一死,天意就拿他的尸体做了实验模型。后来邪灵一代一代,都是从那道诅咒里分裂出来的。没有肉身。没有灵台。只有恨。恨就是我们的血。」
厨房那边锅里的粥溢了。弦华喊了一声。锅盖哐当掉在地上。然后是拿抹布擦灶台的声音。
「那个姑娘。」他说,「她知道你灵台里有颗火星吗。」
李玄霄没应。
「算了。说正事。」邪灵分身用手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指尖划过的地方冒出一缕黑烟,石面凹陷下去,像被酸蚀过。圈画好了,圈里渗出淡绿色的光。
「这是天渊。」他说。然后在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大圈。「这是天意的因果网覆盖范围。你以为天意被囚在太阳里。但天意不是完整的。它把自己拆成了好几份。最大那份在太阳。但不是全部。」
他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不是直的,弯弯扭扭,像一条虫。
「剩下的部分在哪。」李玄霄问。
「我知道在哪。」他说,「我们邪灵一族在沼泽里推了好多好多年,不是白推的。但我有个条件。」
李玄霄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说。」
「你杀天意的时候,让我在。我得亲眼看着它死。」
李玄霄把茶杯转了一圈。杯底在石桌上磨出沙沙的声音。石桌面上那些坑坑洼洼里还积着刚才下雨留下的水。他看了一会儿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你等了多久。」
「从那个执太虚死掉那天开始算。」邪灵分身说,「太多年了。久到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最开始长什么样子。只剩一团雾的时候偶尔会想——我以前是不是也有脸。」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李玄霄。看的是崖壁上「逆生」那两个字。暮色已经退干净了。字全黑了。只有石头本身的纹理在月光底下反出一层很淡的灰白色。像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布。
「你师父凿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在外面。听见他凿一下喘一口气。凿到最后一笔他停了很久。我以为他不凿了——结果他又加了一笔。就一笔。」邪灵分身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在这个位置。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当时想——这个人真啰嗦。」
「行。」他说。
邪灵分身的火苗跳了一下。
「我带你去看天意死。但我有条件。」
「说。」
「你手里还有多少邪灵活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