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看着李世民下令时那副从容果断的样子，心里感慨翻涌。
自行决断。
四个字说出来轻巧，可这份信任值多少？
历史上宋朝打仗为什么那么菜？
就是因为皇帝坐在东京城里拿着地图指挥前线将领，打仗一板一眼全按预案来。
敌人变招了你不能变，得先请示朝廷，八百里加急送回来再批复下去，仗都打完了命令才到。
那能赢才见鬼了。
李世民自己就是大唐最能打的将军，太清楚前线指挥官需要临机决断的权力。
在后方看地图永远不知道前线的实际情况，强行遥控只会误事。
放权信任，让能打的人放开手脚去打。
……
李纲被人用轿子抬回了府里，一进书房的门就把拐杖摔在地上。
李安仁跟在后面，一脸颓废。
屋子里安静了半晌，李纲坐在书案后面，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突然开口了。
“去找杨妃。”
李安仁抬起头，“杨妃？祖父的意思是……”
李纲睁开眼，目光阴沉。
“今日朝堂上，陛下当众宣布把杨妃从妃位上撸下来，改封义妹，赐了府邸让她搬出去，这事是谁挑起来的？”
“江阳。”
“对，江阳。”李纲的手指停住了，嘴角勾出一条冷线。
“杨妃跟了陛下三年，说没有感情那是骗人的。一朝被逐出宫门，说是体面安排，实则就是被休了。一个女人被休，心里能不恨？”
“她恨谁？恨陛下？她不敢，那就只能恨始作俑者。”
李安仁的瞳孔亮了，“祖父是要借杨妃的手……”
“你去告诉她实话。”李纲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江阳写了那首歪诗讽刺陛下，是江阳当面逼陛下做的决定。”
“剩下的，不用你多说，她自己会做。”
李安仁深吸一口气，拧着眉头点头。
“我这就去。”
……
长安城东，宣平坊。
杨妃的新府邸是前天刚赐下的，三进院落，收拾得干净齐整。
她正站在正堂里指挥宫女归置箱笼，身上穿着一件素青色的襦裙，不再是宫中那些繁复的妃位装束，人倒是清减了些许。
门房来报，说有位李公子求见。
杨妃停下手里的活，李公子？
人被请进来的时候，杨妃认出了李安仁。
李纲的孙子，以前在宫宴上见过一面。
“李公子，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李安仁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声音里带着叹息。
“杨……不，现在该叫您一品夫人了。在下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心中愤不平，想告诉您一件事。”
“您知道是谁逼着陛下把您送出宫的吗？”
杨妃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安仁往前探了半步，声音压低。
“起居郎江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写了一首歪诗，讽刺陛下夺弟之妻，从此不早朝。又拿伦理纲常来压陛下，说什么子孙效仿，天下大乱。”
“陛下被他逼到没有退路，这才不得不……把您送出来。”
杨妃放下茶盏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但她的指尖泛白了。
“多谢李公子告知。”
“在下实在看不惯江阳这种人，仗着陛下宠信就肆无忌惮，今天能逼走您，明天不知道又要害谁……”
“李公子。”杨妃打断了他，声音平淡，“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李安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对上杨妃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他起身告辞，走出杨妃府邸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杨妃已经吩咐人备车了。
李安仁的嘴角弯了起来，笑容里全是阴鸷。
江阳，你让我前途尽毁。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
两仪殿。
江阳正趴在案桌上假寐，脑子里还在消化今天跟李世民谈的那些事。
殿门口传来通传声。
“杨夫人求见。”
江阳从桌上抬起头。
杨妃？
她来干什么？
李世民也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朱笔，整了整衣襟。
“宣。”
杨妃走进来的时候步伐从容，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到了御案前行了一礼，姿态大方。
“妾身拜见陛下，特来谢恩。”
李世民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前面，语气温和了几分。
“不必多礼，坐。”
杨妃坐下后，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掠过了靠在柱子旁的江阳，没有停留。
“陛下赐的府邸，妾身看过了，很是喜欢。院子里的梨花开得正好，住着比宫里还自在些。”
“妾身今日来，一是谢陛下厚爱，二是想说陛下不必挂怀。三年相伴，妾身知足。陛下做的决定，妾身都懂，也都认。”
李世民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对杨妃是有情的，这三年朝夕相处，哪能没有感情。
可江阳说的话没法反驳。
纲常伦理不可乱。
他是天子，一举一动天下人看着。
今天他能娶弟媳，明天他的儿子就敢效仿。
最难消受美人恩。
“你能这么想，朕……很欣慰。”李世民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歉意，“朕亏欠你的，会补给你。”
“朕想给你找一个好归宿。”
杨妃的睫毛颤了一下，垂下去了。
“陛下做主便是。”
李世民沉吟了两息，开口道。
“尉迟敬德，朕跟他打了十几年仗，太了解这个人了，外表是糙了些，心思比谁都细。”
“他夫人三年前病逝了，朕几次想给他说亲，他都推了。说什么此生只此一人，不再续弦。”
李世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大哥的无奈和心疼。
“犟，但这人重情重义，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江阳闻言一愣。
尉迟敬德。
后世对这人的评价里有一条，大唐第一情种。
夫人苏氏病逝后，独居了十几年不肯续弦，朝臣劝了无数次都没用。
后来上了年纪，身体也不行了，李世民用圣旨逼着他续弦，他才娶了亡妻的妹妹也就是小姨子。
那还是因为小姨子跟妻子长得像。
这人表面上黑脸寡言，打仗砍人不眨眼，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痴情。
让杨妃嫁给尉迟敬德？
这搭配乍一听离谱，细想还真合适。
杨妃性子柔顺，尉迟敬德性子闷但细心，一个需要依靠，一个需要陪伴。
而且尉迟敬德是李世民的绝对心腹，杨妃嫁过去等于还在李世民的羽翼之下，安全上没任何问题。
不过有一点让江阳有些意外。
尉迟敬德不是不肯续弦吗？
李世民这是打算强按牛头喝水？
杨妃迟疑道，“尉迟将军……盖世英雄，妾身自是愿意的，只是妾身毕竟嫁过人，这身份……怕是辱没了尉迟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