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也点了头，“若以功勋排名，陇西李氏，赵郡李氏之争自然分出高下。”
“关陇一系从龙有功，排前十绰有余。山东士族排到三十以后，面子里子全丢了。”
杜如晦跟着分析，“此法不动刀兵，不动科举，只改排名。但排名这种东西，在世家眼里比命还重要。一本士族志就能让他们内部大乱。”
长孙无忌摩拳擦掌，“修！必须修！让这帮孙子尝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
几个人越说越热烈，商议的声音在殿内此起彼伏。
谁排第一，谁排第二，山东七家怎么往后压，措辞如何拿捏，争来争去，吵得不可开交。
江阳靠在柱子上，一直没出声。
脑子里飞速转着。
士族志。
他想起来了。
历史上，李世民确实修了士族志，把山东崔氏从第一打到了第三，试图重新定义世家座次。
可结果呢？
没用。
山东士族表面上接受了新排名，私底下该联姻联姻，该垄断。
嫁女儿的时候照样只认旧排名，不认朝廷那本新书。
民间百姓也不买账，因为官方说什么老百姓根本不知道，信息传不出去。
问题出在哪？
江阳的眉头越拧越紧。
士族志对山东士族的限制不够。
准确说，不是限制不够，是执行层面根本触及不到他们的核心。
他们的核心是什舆论权。
千年积累下来的话语权。
他们说谁是名门望族，天下人就认谁，说哪家不入流，哪家就嫁不出女儿。
在这方面有绝对的权威性，不是简单的修一本士族志就能解决的。
朝廷修一本士族志，山东士族修十本族谱来对冲。
你一本书的传播量，能抵得过他们在民间经营千年的口碑网络？
所以历史上李世民失败了。
不是计划不好，是传播手段跟不上。
那么现在呢？
江阳的嘴角动了。
报纸。
活字印刷。
这两样东西已经在他手里了。
前几天刚在朝堂上提了报纸的概念，孙伏伽已经在筹建报社，工部正在攻关活字印刷的量产。
有了报纸，舆论权就不再是世家独占的了。
先用报纸把士族志的内容传遍大唐每一个角落，让百姓自己看，自己判断。
山东士族在民间经营千年的口碑，能抵得过铺天盖地的官方报纸？
一篇文章讲清楚隋末乱世谁在两头下注，一篇文章列出山东士族对大唐的贡献，连续登它个三五期，民间风向就变了。
然后呢？
科举。
不是用名额限制去卡，而是用报纸把教育资源铺开。
朝廷办学堂，印教材，寒门子弟有了书读，有了名师教，十年之后，考场上的比例自然会变。
不需要动科举的规则，只需要打破教育垄断。
最后一步，才是士族志。
等报纸把舆论翻过来了，等科举把人才梯队打开了，再发布士族志，一锤定音。
三板斧下去，千年世家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因为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舆论垄断，教育垄断，政治垄断被从根上刨掉了。
“江阳！”
这时候李世民不满的看向江阳，“朕跟一群宰相在这儿吵得热火朝天，你在那儿闭目养神？”
魏征的嘴角抽了一下。
长孙无忌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上班摸鱼了？大家在商量国家大事，你睡觉？”
房玄龄倒是淡定得多，目光落在江阳脸上，捋了一下胡子。
他跟江阳打交道这么久了，太了解这个年轻人的习惯，每次闭眼沉默之后，嘴里蹦出来的东西都能把所有人砸晕。
江阳摇头说道，“没睡觉，在想事。”
“想完了？”李世民盯着他。
“想完了。”
江阳环视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山东士族最厉害的手段就是控制了舆论权，可以用报纸破解，然后再用科举进行冲击，最后用士族志一锤定音。”
李世民的屁股从椅子上抬了起来，整个人往前探，两只手撑在御案边缘，盯着江阳的眼睛。
“说清楚，报纸怎么用，科举怎么改，一步一步讲。”
江阳从柱子上直起腰，走到殿中间站定，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报纸这东西，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传消息快，是能统一口径。”
“山东士族凭什么能控制舆论一千年？因为天下人消息闭塞，从县城到府，一个消息传几百里，传到最后面目全非，谁声音大谁就是道理。”
“报纸不一样，朝廷印出来的白纸黑字，从长安到洛阳到幽州到凉州，内容一模一样。百姓看的是同一篇文章，听的是同一个声音。”
“第一步，用报纸告诉天下百姓，不信谣，不传谣，凡事以报纸内容为准，时间一长，百姓遇到事情第一反应不是听隔壁老王怎么说，是去看报纸怎么写。”
“这就把山东士族经营千年的民间传话网络，从根子上废了。”
李世民的呼吸变重了，一双虎目死锁住江阳。
江竖起一根手指。
“但有个前提条件，报社必须牢攥在朝廷手里。所有见报的内容，先经中书省拟稿，门下省审核，御史台监察，最后陛下拍板。”
“四道关卡，缺一不可。”
“这玩意儿一旦失控，比刀剑还可怕。谁掌握了报纸，谁就掌握了天下人的脑子。”
房玄龄的捋胡子的手停了。
这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报纸若是落入世家之手，皇帝说什么都没用了。
民心不在你这里，兵马再多又怎样？
“然后呢？”李世民追着问。
“然后，多登功臣的故事。”
江阳指了指房玄龄和杜如晦，又朝殿外方向扬了扬下巴。
“房大人怎么帮陛下谋划天下的，尉迟大人怎么玄武门拎槊砍人的，程将军怎么在洛阳城下杀出重围的，秦将军怎么单骑冲阵挑落三员大将的。”
“写得热血一点，细一点，老百姓爱看这个。”
“崇拜英雄，这是人的本性。报纸上天登这些从龙功臣的事迹，百姓传的沸沸扬扬，茶余饭后聊的都是这些名字。”
“聊着就会发现一个问题。”
“山东士族呢？”
“功臣里没有他们的名字。战场上没有他们的影子。开国建功的名单上找不到他们任何一家。”
“百姓不傻，看十期报纸，期都是陇右将士的血战、关中谋臣的献策，一个山东世家的名字都没出现过，他们自己就会想——这帮人凭什么高在上？”
“不用朝廷出面骂他们，百姓自己就把他们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