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扣这事，我保他一条命，帮您得了一个忠贞不二的酷吏，这功劳不小吧？赏点？”

江阳左手食指和拇指搓了搓，那个动作熟练到刻进了骨子里。

李世民的奏折拍在案上，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魏征。

“魏征，你就看着？你怼他啊！”

魏征站得纹丝不动，面色端正，拱了拱手，语气一本正经。

“陛下，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此乃朝廷法度。江大人保下张扣确系有功，他索要赏赐……于理不亏。”

李世民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好啊，一个敢要，一个帮腔，这两个人是约好了来气他的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不是你们为臣者应尽的本分吗？保护百姓，肃清奸邪，这是你的职责！”

“当时在朝堂上朕没赏你们？一千贯的赏赐是昨天才到你手里的！”

“滚！”

江阳撇了撇嘴，从御案前退开两步，脸上写满了嫌弃。

李二是真抠。

退出两仪殿，魏征跟在他身后出来，两人并肩走在廊道上。

魏征的声音压得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

“江阳，以后这种事少做。陛下知道你的性子，不会计较，但御史台那帮人不一样。”

“你当众跟天子讨赏，他们写成折子参你一本贪功邀赏，你怎么辩？”

江阳偏过头看了魏征一眼，语气轻松得不行。

“魏大人，我出了力就该拿报酬，天经地义。谁弹劾我贪功，那他就是觉得保百姓性命不值钱。”

“这话他要是敢在朝堂上说出来，不用我动手，百官的唾沫就能淹死他。”

魏征摇了摇头，没再接这个话茬。

年轻人，气性大，觉得自己有理就横着走。

等吃几次暗亏就明白了，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公正。

有些道理不是别人教得会的，得自己撞南墙。

他抬手拍了拍江阳的肩，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御史台的方向走了。

江阳站在廊道里目送魏征走远，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回家。

……

江阳换了身短打粗布衣裳，从柴房角落翻出一把锄头，扛着就往后院走。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撸起袖子就开始翻地。

秋月端着茶从前院过来，看见江阳的架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大人……您这是？”

“锄地啊。”

“锄地做什么？”秋月走近两步，小心翼翼地问。

“大人要种花？想种什么花，奴婢去花市买苗子回来就是了，用不着您亲自动手。”

江阳抡着锄头刨了两下，头也不抬。

“不种花，种菜。”

秋月的脑袋里嗡了一声。

种菜？

她在大户人家做过几年侍女，见过的官员宅邸不少。

有种竹子的，有种兰花的，有种梅花的，院子里摆假山流水的，讲究的是雅致风骨。

种菜的？

一个都没见过。

“大人……种什么菜？”

“白菜。”

秋月的表情更复杂了。

白菜，那个叶子又薄又苦，只有穷人家才种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跟了江阳这么久，她学到一件事，这位爷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问多了也问不出什么，不如直接搭手帮忙。

“奴婢帮您。”

她把茶盘搁到石头上，从墙角又找了把小锄头，蹲下来帮着刨草根。

马忠从前院过来，看见两人在刨地，二话不说也加入了。

三个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一块平整松软的菜地就翻出来了。

江阳从屋里拿出一个布袋子。

系统奖的大白菜种子，颗粒饱满圆润，比大唐本土的菜种大了足足一倍。

他蹲在地头，按着间距一颗一颗点进土里，再覆上薄薄一层细土，用掌心轻轻压实。

秋月跟在后头浇水，看着江阳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老爷真的跟其他当官的不一样。

别人当了官，头一件事是把宅子修得气派，院里种满奇花异草，请客摆宴附庸风雅。

她这位老爷倒好，院子里支满了做火柴的架子，后院翻出来种白菜。

务实到这份上的官儿，她活了二十年头回见。

……

黄昏时分，马周下职回来了。

进了院门就闻到一股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绕到后院一看，江阳蹲在菜地边上，左手托着下巴，盯着那片刚播下种子的地发呆。

“大人，这是……种菜？”

“嗯。”

马周走到地头蹲下来，捏了一颗没用完的种子在指尖转了转。

颗粒比市面上的大，外壳也更硬实，不像大唐本土的菜种。

他没问种子哪来的。跟了江阳这么久，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只是看着江阳蹲在自家后院种白菜的背影，马周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满朝文武都在争权夺利，附庸风雅的时候，这个人蹲在地里种菜。

不是为了显示自己多清高，纯粹就是觉得冬天能吃口新鲜菜，挺好。

这份不装，不端着，不把自己当回事的真实，比什么才华和功绩都难得。

马周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认真开口。

“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种完了，等它长就行。”江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吃饭。”

……

晚饭后，院子里又恢复了那种暖融融的热闹。

蓉蓉从书桌前蹦下来，手里攥着今天的功课。

三页大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都很用力。

她把本子塞到江阳手里让他检查，小脸上全是期待。

江阳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比昨天好，这个‘天‘字最后一笔拖太长了，明天注意。”

蓉蓉嘿嘿笑着点头，转身就去翻她的竹笛。

“哥！教我吹笛子！你昨天教的那个‘宫商角‘我记住了，今天要学新的！”

她抱着竹笛跑到江阳跟前，眼珠子亮闪闪的，缺了颗门牙的小嘴咧得老大。

“明天我要去学堂吹给大家听，我要当全学堂最厉害的！”

江阳被她那股兴奋劲感染了，伸手揉了把她脑袋上的小揪揪。

“行，今天教你吹个完整的小调，简单的，五个音就够。来，先把笛子拿稳了，手指头按这儿……”

院子里的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兄妹俩身上。

蓉蓉鼓着腮帮子吹，呜呜哇哇的声音断断续续，每吹对一个音就高兴得蹦一下，吹错了就鼓着嘴瞪江阳，那表情委屈极了。

江阳一遍一遍地纠正她的指法，声音放得轻柔，耐心得不像白天那个在太医院里把人怼到破防的毒舌起居郎。

马周坐在石凳上翻公文，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嘴角的弧度就没下去过。

秋月在厨房里洗碗，听着外头竹笛声和笑闹声，手上的动作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夜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爽。

蓉蓉终于把那个五音小调完整吹了一遍，虽然节奏还磕磕绊绊，但起码没断。

她放下笛子，两只小手举过头顶，使劲给自己鼓掌。

“我会了，明天同学们肯定羡慕死我！”

江阳弹了她脑门一下，笑骂道，

“行了行了，别嘚瑟了，去睡觉，明天还得上学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