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爷爷破天荒地煮了一锅羊肉汤，味道咸涩腥辣，韩小罗却喝得津津有味。
今天是韩小罗下山的日子，没有隆重的仪式。
在一间简陋的泥土房里，爷爷花白胡子花白头发，脸上皱纹如沟壑，右手拿着大烟枪，一脸严肃地坐在门口的桃木长椅上，满眼的深沉与历经世事的沧桑。
韩小罗叉着双手，脸色微怔，直挺挺坐在一只小木凳子上，眼睛的余光，瞥着门外曲曲折折的山间小道。
屋外，阳光明媚，秋意萧萧。
爷爷吐了一口烟雾，低头往门槛上磕了磕漆黑的烟锅子，声音低沉，喃喃如老鸭。
“今日下山！”
“不下！”
“为何？”
“就是不下！”
“你——”
这小子，敢顶嘴了！
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猛吸了几口旱烟，屋里烟雾缭绕。
韩小罗扭头瞅了瞅院中的一棵泛秋的石榴树。
爷爷重新往烟锅中塞了一摄烟丝，用细木棒按了按。
“放不下你的小情人？”
韩小罗瞪了爷爷一眼，对“小情人”的称呼，有损人家的清白。她可是一个怎么看，都不会让人腻烦的美丽姑娘。
“说话啊！”爷爷的耐心正被渐渐消磨干净。
“我就是不想下山！”韩小罗有些倔强，侧过身子，叉着手背。
“你俩的事，我都知道。”爷爷点着了烟火，猛吸了一口。
韩小罗不满地挥了挥手，驱散爷爷吐出的辛辣烟雾，“你能不能少抽点？”
“少贫嘴！说，不想下山，是不是为了她？”
“我俩是清白的。”韩小罗极力把这种男女之情，掩饰成纯真的友情。
爷爷瞥了瞥韩小罗黝黑稚嫩的面庞，“我不明白，你这黑脸小子有什么魅力，竟能让阿花如此对你！”
韩小罗坐直身体，正对着爷爷，怼了一句：“你不懂！”
爷爷微微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韩小罗。这小子才多大，十六七岁的模样，开始教训爷爷不懂男女之爱。
呸！
老爷子我当年风花雪月，纵横江湖的时候，你小兔崽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沾一点儿风花雪月，就自诩懂了男女之情，真是笑话！不自量力！
不能让他如此沉沦下去，今日催促他下山，是爷爷思忖一年多才下得决定。若晚了，岂不是耽误他的前程？
“你经常三更半夜敲阿花家的门，若她爹爹知道了，定会打断你的狗腿！”爷爷气冲冲地说。
这老头子怎么知道自己偷偷幽会阿花的事？
难道他经常干这偷窥之事？
想到与阿花风前月下时，总有一双眼睛偷偷地瞄着，韩小罗不由得干呕几口。
这老头子，一把年纪了，竟如此不正经！
老流氓！
韩小罗气愤愤地说：“原来你一直在偷看我！”
但韩小罗却能理解爷爷的一片苦心！
虽狠心，但心中仁慈。
虽冷血，但一直牵挂。
“不要说些没用的。阿花的寿命只有十年。你觉得你能与她厮守终身吗？可笑至极！”爷爷揭开了韩小罗心中的伤疤。
痛，还带出了鲜红的血！
韩小罗的脸上肌肉一抽一抽的，双拳紧握，眼睛如火，盯着爷爷的苍老有脸，心痛如绞。
“难受了吧？等她死去的时候，你比这更难受！你窝在这贫瘠的山村，给她带不来任何益处。你是在消耗她的生命，消耗她的时间。现在你们很满足，很快乐！但是，这一切都如山中落日，倏忽而逝……”爷爷没有在意韩小罗的感受，继续说了下去。
“我要和她……”
“别告诉我你要与她同生共死！傻，蠢！”爷爷恼怒起来，整个身体剧烈抖动着。烟雾呛的他鼻涕和口水流了出来。
韩小罗上前搀扶着爷爷，爷爷支开手，挡下韩小罗，“别碰我！”
看来今天，爷爷下了很大的决心。
韩小罗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不想她死！我想救她！爷爷，我该怎么办？我知道你有办法，对不对？”
在爷爷的印象中，这是韩小罗第二次哭。第一次为铸刀，这一次为情爱。
没出息！我怎么养了一个这么没出息的乖孙！哪有一点韩氏的热血与铮骨！
爷爷心软了，长吁一口气，喃喃道：“确实有办法！”
韩小罗扭了一下鼻子，半跪着，扶着爷爷的胳膊，说道：“什么办法？”
“下山去找！”爷爷闭上眼睛，烟锅子置于地上，侧靠着门框。
到底还是得下山！
“留在这山中，日月长逝，不觉岁月，亘古不变，徒耗精力。不如下山，闯上一闯，或许真能找到解除阿花身上的诅咒。”爷爷悠悠道。
韩小罗站起来，看着山下曲曲折折的山间小道。阿花经常会站在这条小道中间的一块大磐石上，向他招手，紫裙飘飘，长发洒洒，远远地看，像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美煞人儿！
如此好的一个姑娘，到底犯了什么错，要遭受如此之难？
不公平！
韩小罗手心里布满汗水。
爷爷点起旱烟，抬头往外看了一眼，破落的院子中有一树泛秋的石榴，正在山风中摇曳。
“下山去，寻找你爹爹——”爷爷幽幽说道。
对于爹爹，韩小罗脑海中无任何印象。
在韩小罗很小的时候，爹爹就离开了，至今无沓无音信，是死是生，无从知晓。
就因为这个困扰了爷爷十六年之久的谜团不能亲力揭开，所以爷爷希望孙子能够找出真相，哪怕用生命去完成也再所不惜。
韩小罗能感受到爷爷对爹爹的情感如此之深，如此之切。
韩小罗搓了搓手掌，拧了拧鼻涕，“我……下山！”
“好好，不愧是我韩家的子孙！”爷爷脸上绽开了花，苍白的胡须随着爷爷脸上精彩的表情，跳起舞来。
韩小罗看到爷爷高兴起来，紧张气氛缓和不少。
“我什么时候能跟阿花……结婚？”
韩小罗冷不丁地冒出这一句，爷爷眼睛一瞪，恨铁不成钢地怒斥道：“能不能有出息，怕阿花跑了不成？人家愿不愿意跟你处还是个事儿，你这个小子竟扯上婚姻了！”
“她……她说过嫁给我。”韩小罗声如细蚊。
“你们在村外野玉米地里私定了终生？”爷爷一脸地质问。
“没有，没有！”韩小罗低着头，怕爷爷看到他羞红的脸。
“罢了，罢了，你也不小了，按村里的规矩，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咱家还有一头牛，值两个金币，等你回来，我就把婚事给你们办了。”爷爷假意安慰道。
爷爷心里清楚，儿女情长，不适合他。因为这是一条不归路！
“真的？”韩小罗高兴起来。
爷爷岔开话题，说道：“修真之气练到第几段了？”
“不清楚。野林子里的那只白额老虎仅受了我一拳，就重伤了。”韩小罗轻松地说，像是完成了一件宰鸡杀鸭的小事。
“还不够，靠蛮力会吃亏，但自保没问题。不要忘了，下山后要勤快，不要懒，更不能荒废修炼。
外面的世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有的人比十只老虎还要凶猛。行事多长个心眼。做一个好人！”
“怎么才做一个好人？”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爷爷，你不是说要等紧急时刻才要拔刀的吗？”
“哦，这是一个谚语，你记住就行了。能动口的，不要动手，能动手的，不要动刀，能动刀的，不要动气。总之，不要轻易出刀。出刀是要见血，跟杀羊宰猪不一样。知道吗？”
“记住了。”韩小罗发现爷爷真啰嗦。
“你说过外面强者很多，我不一定打得过他们。”韩小罗担心道。
“放心，你是韩小罗，你姓韩！”
“姓韩？”
爷爷转身走进里屋，翻找着什么。一会儿，爷爷抱着一个刻有饕餮纹的长方形古朴木盒走过来。
木盒上面挂了一把黑色的长角锁。木盒有些年份了，上面落了层浮灰。
韩小罗惊喜不已，难道里面是什么宝贝？但看这普通木盒，韩小罗心凉了半截。
“爷爷，这里面是什么东西？”韩小罗好奇道。
爷爷正用一块抹布擦拭上面的灰尘。
“这是你爹爹临走前留下来的。这些年，心都放在你身上，我一直没时间打开。”爷爷说。
“爷爷，你好奇心真不强。”韩小罗微微一笑。
“你小子。”爷爷瞪了一眼，“无论是啥，留给你，必然有一定的道理。你要好好保存才好。”
“快，快，先打开看看。”韩小罗迫不及待的样子，完全没有往日的稳重模样。
“这些东西你可能能用到。”爷爷说着，把旱烟放在桃木桌子上，倒出烟袋里的烟叶，翻开烟袋里子，出现那枚精致的金色钥匙。
“爷爷，你真会藏东西。”韩小罗打趣道。
爷爷把钥匙插进了锁眼，“当”一声清脆，长角锁打开了。
……
一只麻雀飞到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唱着秋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