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想着就是一锤子买卖。
谁能想到,现在又要往回要。
赵老头靠在椅背上,心里五味杂陈。
那户人家估计都没想到会有人时隔这么久摸上门来。
唉。
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人家辛辛苦苦养了这么久,早就当亲生的疼了,凭啥你一句话就要回去?
确实,小九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要回的。
难怪涛子就让看看情况而已。
在这复杂的心绪中,吉普车一路颠簸着驶向静海。
也不知过了多久,灰扑扑的吉普车终于在一大片红砖楼前停了下来。
小马熄了火,指了指前面的大门口。
“赵叔,到了,这就是静海第一棉纺厂家属区。”
赵老头揉了揉被颠得发麻的老腰,推开车门下来,打量着眼前这地方。
嚯,好气派。
一排排四层的红砖楼房整整齐齐,比滨江村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门口还有传达室,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老头正坐在里面喝茶看报。
“小马,能开进去吗?”
赵老头看着眼前这一大片楼犯了愁。
职工家属区挺大的,光楼就有几十栋,这要进去靠两条腿找,找到天黑都不一定能摸对门。
“赵叔,估计不好进。”
小马朝传达室努了努嘴。
这跟城里普通的小区不同,这是国营大厂的家属院,门口管得严。
外来车辆没有厂里批条,说破天也进不去。
就算人进去也要登记,登记还得说清楚找谁、什么关系、什么事由。
赵老头皱了皱眉,走到传达室窗口,换上一副笑脸。
“师傅,我找个人。”
看门老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赵老头那身崭新的夹克衫上停了停,又瞅了瞅路边那辆半旧的吉普车,慢悠悠地开口。
“找谁啊?登记一下。”
“找陈建国家,住五栋楼二零三。”
赵老头出门特意把门牌号码报得清清楚楚。
不管什么世道,人靠衣装马靠鞍,赵老头出门办事,自然将自己拾掇得很是体面。
这夹克衫是儿子赵建设给买的,一直没舍得穿,这回替涛子办事,特意翻出来套上了,现在看来还挺管用。
看门老头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又问:“你是他什么人?”
“远房亲戚,多年没走动了,今天特意过来看看。”
赵老头面不改色。
看门老头也没多问,指了指登记簿。
“写一下,姓名,单位,事由。”
赵老头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到单位那一栏时顿了一下,想了想填了涛涛公司。
江涛的投资公司名叫涛涛资本,他在里面好歹也占了百分之二的股份,填这个不算瞎编。
而且,涛涛资本可不是皮包公司,已经投资控股了江滨饵料厂。
看门老头瞟了一眼,往里头指了指。
“进去吧,五栋楼在最那边,拐两个弯就是。”
赵老头道了声谢,领着小马往里走。
小马跟在后面,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赵叔,这么大片的家属院,您大老远过来,咋不提前打个电话让亲戚出来接一下?”
赵老头脚步一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什么远房亲戚,接什么接啊?
这地址是江涛给的。
不光是地址,连陈建国在哪上班、媳妇干什么、家里几口人,江涛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刚才赵老头在传达室一口报出门牌号码,半点磕巴都没打,靠的就是这个。
说起来,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找到这户人家的?
赵老头边走边琢磨,越想越觉得江涛这小子有点东西。
当年,在村里晃来晃去,谁见了都摇头。
可他硬是在那么难的时候,偷偷摸摸把孩子的事办了,跨县跨市的,也不知道托了多少人拐了多少道弯,才找到静海棉纺厂这户双职工家庭。
两口子条件不差,人品也靠得住,孩子送过去能落个正经户口。
这种门路,这种心思,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这小子精着呢,以前就是心思没用到正地方。
赵老头摇摇头,又想起江涛这几个月干的事。
打渔才多久?
成立了涛涛资本,楼房盖了,鱼塘挖了,饵料厂厂房都立起来了。
自己儿子赵建设在乡政府混了这么些年,连辆自行车都搞不来,江涛一张嘴就是买大船。
有条十来吨的渔船还不够,还要再买艘一百二十吨的出海大渔船。
同一个人,以前不着调的时候能把孩子送出去,现在着调了就能从江里捞金子。
哦,不对,这眼看着就要到海里去捞了。
这心思一旦用在正途上,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两人顺着看门老头指的路线往里走,穿过两排红砖楼,拐了两个弯,终于找到了五栋楼。
赵老头抬头看着二楼那扇窗户,心里又开始打鼓。
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几件小孩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在风里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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