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慢慢平息的心跳声,他余光瞥到吹笙的侧脸,夕阳漫过天际,细碎金芒覆在她眉眼、鼻尖。
明艳与清冷杂糅出一种奇特的魅力,天边掠过的飞鸟似乎都为她停留。
萧晦之来到她身边五年,自他情窦初开,日思夜想都是这个人。
王姑姑今日吓得不轻,吹笙让她先去休息,偌大的书房里就只有她与萧晦之两个人。
他与帝王相似的容貌,总让人恍惚。
吹笙并不会产生这种错觉,眼前的青年是她养大的孩子。
寂静空间中,萧晦之心中的不安无限翻涌滋生,他必须得确定吹笙的存在。
仿佛又回到小时候,他跪下来,膝盖下是冰凉的青砖,脑袋轻轻搭在吹笙腿上。
他长大了,是个身体已经成熟的男人,伏在她膝头,像是猛兽轻嗅一朵秾艳娇美的牡丹。
“母妃,母妃。”他牵着吹笙的手往下拉,脑袋一下下顶在她掌心。
柔和放轻的嗓音,仿佛哀哀叫唤的小狗。
吹笙扶了扶他的头顶,这是信号,萧晦之脸埋进轻薄的布料中,贪婪地汲取她的体温。
“是儿臣不好,是儿臣没本事。”
他更怕吹笙将对萧凛川的厌恶迁移到他身上,血缘带来的相似面容,这一刻他无比害怕。
吹笙的手指搭在他发丝上,带着柔韧的触感,浅浅划过清俊深刻的眉眼,宛如在抚平皱起的湖面。
“别皱眉,不是你的问题。”
就在这一瞬,萧晦之对权柄的渴望达到顶峰,他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毫不掩饰的孺慕依赖。
他的母妃、他所有情感的聚合,有人想硬生生夺走他。
萧凛川命他出宫建府,便是想让他离吹笙远一些,下一步应当为了展示恩宠,高高在上赐下婚约,彻底斩断他与吹笙的联系。
吹笙垂下眼睫,眉宇间浮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她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猫。
萧晦之眼底闪过一道暗光,他控制好力道,圈住她的腿。
不敢用力,也不敢放手。
他想问吹笙愿不愿意隐姓埋名,做世间另一个人……做他的妻子。
唇张开,又合上,萧晦之终究没问出口。
一是觉得委屈吹笙,二是顾忌那个迟迟不确定的答案。
“母妃觉得大哥怎么样?”他忽然问出口。
萧清宴比他年长五岁,比吹笙小了七岁,若是他都有可能。
更年轻、更健壮的他,更不可能输。
吹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萧晦之用鼻尖蹭她的膝头,整颗心悬在半空。
片刻
吹笙回答:“惹人疼爱的好孩子。”
她唇角微微挽起一点弧度,眼里掺了几分缱绻暖意。
那点笑意落在萧晦之眼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钻心的疼。
他泪滴一颗颗掉下来,泅湿吹笙的裙摆,哑着声音说:“儿臣不乖吗?讨不了您的欢心?”
吹笙哭笑不得,明明是他在问,怎地自己哭了,她胡乱揉了揉他的脑袋。
“乖, 是最听话的孩子。”
萧晦之眼泪慢慢止住,整张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深吸一口。
他是最坏的孩子,而且已经改不了。
“太傅没事。”他艰难地大口呼吸,闷声说:“儿臣替母妃去看了。”
他的人守在林府外,一有消息便传给他。
母妃珍视的亲人,他也爱屋及乌。
“谢谢。”吹笙微微皱起的眉峰舒展开,明艳动人。
萧晦之无意识一起笑起来。
她一点点微末的欢喜,便是对他最好的嘉赏。
萧晦之看着她潋滟的眼,喉结滚动,一遍一遍重复。
“母妃再等一等儿臣,等一等……”
等他积蓄力量,就算输了、就算死亡。
——也足够让她获得自由。
*
帝王垂眸埋首案前,目光紧紧落在卷宗之上,罗正候在一旁,身子崩得发僵。
其他宫人站的远一些,他们不知道,帝王已经半炷香的时间未翻页了。
罗正轻手轻脚替他续上清茶,细微的水流声还是惊扰到了萧凛川。
他抬起头,问道:“什么时辰?”
“现在是巳时。”罗正说道,“陛下可需要传膳?”
萧凛川摆摆手,让人退下。
罗正知晓他又是想着贵妃娘娘,自那日紫薇殿中不欢而散。
萧凛川再未召见过林太傅,也未踏入后宫,看似沉迷于朝政之中。
其实心思早飘到瑶华殿中去了,只是放不下皇帝的架子,又不愿强迫那人罢了。
萧凛川勉强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放在奏折上。
忽然
朱笔停在某一名字上,这个官员主掌盐政,贪污受贿,并与盐商勾结,罪不容诛。
这一连串名单是东厂收集上来的。
萧凛川神色冷漠,笔尖重重落下,划去那个名字。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名单上大部分名字被打上叉,三日之内,这些人便将人头落地。
奏疏的尖角刻在殿中的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罗正眉心一跳。
他只听上首的帝王启唇,语调冷淡:“东厂掌印行事干练,明日便一同上朝。”
罗正身形一僵,只得应声。
东厂掌印本就是帮帝王做些阴私、见不得光的事,朝中对温辞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官员大有人在。
萧凛川此举,直接将温辞推到风口浪尖……这人怕是活不下来。
“是,奴才这就通知温辞大人。”罗正在帝王冰冷的目光中躬身退下,他与温辞同一品阶。
萧凛川此举也是杀鸡儆猴。
御前太监宣旨时,温辞只是一愣,接着跪下淡然接旨。
他身形单薄消瘦,绣有暗纹的深紫长袍罩在身上略显空荡。
“公公您请。”宣旨的太监只以为是帝王恩宠,谄媚上前讨好。
温辞气度谦和,笑着给人赏钱。
等人离开,他整个人卸力一般,身子在风中晃了晃,如今已是八月的天气,他还穿着厚衣,脸色是久久不见光的惨白,遥遥看过去,像一尊玉做的人像。
手腕上的疤隐隐作痛,他浑然未觉,转身回到桌案前,站了良久。
他提笔写下一封信。
窗外夏蝉嘶鸣,声声鼎沸。蛰伏数载,盛夏消散,漫长等待只换须臾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