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在家中等了几日,还是没有消息,总觉得惶惶不安。
一早,她便听见府邸外喧闹的人声,对丫鬟说道:“你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林府的朱红大门外喧嚣鼎沸,路过的人时不时投来艳羡的目光,还有几个妇人带着自家孩儿跪在大门前。
丫鬟抓住一个人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人瞧她是从林府出来的,满是巴结讨好:“姑娘还不知道吧,官府贴了告示,贵妃娘娘被册封为皇后,陛下还要大赦天下,免去一年赋税……”
后面的话,丫鬟已经听不进去了,大步往府中跑去。
太过着急,她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夫人,夫人。”丫鬟自然不知晓内情,只当林府出了一位皇后,做丫鬟的脸上也有光,天大的好事。
“外面的人都说咱们小姐当了皇后……”
恭贺的话还未说出口,只见林母猛地跌坐在椅子上,捂住胸口,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的女儿、我的笙笙……”
林母压制不住的哭腔,丫鬟不知夫人怎么了,林府乱成一锅粥,无论下人们如何安抚,林母只是默默流泪。
直到林太傅下值归家,林母猛地冲进丈夫怀里,像是找到唯一的依靠,死死攥住林太傅的手,问。
“夫君,是不是真的?外人都说陛下……”
林太傅叹了一声,痛心地闭上眼,揽住她的肩,点点头。
林母终于哭出声来,声嘶力竭:“我的命苦的乖女儿,是娘保护不好你。”
“小心眼睛,莫哭了。”林太傅何尝不心痛爱女,只是他还是丈夫、林府的主心骨,只能维持面上的平静,唯有指尖微微发颤,内里酸楚绞痛。
“……木已成舟。”
卫承戈正从门外走进来,这句话清晰落进他耳里,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似乎才从郊外的兵营回来,肩上鳞甲泛着冷光,眉眼冷峻,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娘放心。”他一步步走近,身高八尺有余,每一步都似乎压在心上。
林母从未见过他这番模样,像是一头几近癫狂的疯犬,死死压住想要破笼而出的偏执,表面上克制温顺。
“妹妹在我们身边长大,从个头小小长成如今的模样,春夏秋冬岁岁流转,一切还未下定论。”
他提起吹笙的时候,冰川化春水,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她总归会回到我们身边的。”
林母眼眶还充斥着泪,她下意识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外面的风雨有父亲与丈夫替她挡下,所以在皇权面前慌张又无措。
卫承戈是她养大的孩子,从小便是合格的兄长,林母却还是觉得不对劲。
平常人家的女儿,也会嫁人生子,哪里会一生一世绑在家人身边。
林太傅却是听明白卫承戈的言外之意,他猛地抬起头,年过花甲,视线锋芒直刺人心。
他声音苍老沙哑:“你随我来书房。”
林母思虑过重,被丫鬟搀扶去卧房休息。
林太傅遣退书房里的下人。
门窗大半关紧,天光被严严实实挡在屋外,林太傅厉声说:“跪下!”
卫承戈毫不犹豫将膝盖重重磕在地上,身上盔甲随着动作碰撞,发出几道清响。
林太傅垂在身侧的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将桌案上镇纸猛地砸到卫承戈脚边。
“趁早歇了不该有的心思!”林太傅侧过身子,鬓边的白发蒙上一层灰翳:“你要分得清楚,我们为官立身,效忠得从不是龙椅上的那一人,是大雍万里山河,是千万黎民百姓。”
林太傅看着低着头的卫承戈:“万不可为一己私欲祸害家国。”
卫承戈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上的纹路,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孩儿知晓。”
林太傅看他冥顽不灵的样子,闭眼叹气,不再去看他,挥挥手。
“你先出去吧,为父自己待一会儿。”
“是。”卫承戈重重磕了一个头,转身掩上门扉。
打理院落的小厮见他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公子,可否叫府医来包扎。”
卫承戈抬手,指腹扫过眉骨,黏腻鲜红的血渍。
额头竟再磕破了,血线蜿蜒而下,流经锋利的眉眼,如同从地底泥泞里爬出来的恶鬼,周身满是阴戾颓败。
小厮压根不敢看他,又问了一声。
卫承戈回过神,眼睛微微弯起,似乎又变回平日里斯文温和的模样。
“不用,我回去用伤药就可以了,你先去忙自己的事。”
小厮心有余悸地离开,头也没回。
卫承戈随意抹了一把额头,满手的血,几句话的功夫已经有些凝固在肌肤上,再也擦不干净。
他毫不在意,大步向前。
他如今已经三十二岁,前二十年像是一场美好幻梦,有亲人、有妹妹,爹娘没有将妹妹嫁出去的打算。
卫承戈曾窃喜过,这样他就能与妹妹永远在一起,世上再没另一个男人会比他,对妹妹更好。
后十二年,他是伴着北疆的风霜入眠,跨越千里,似乎只能在梦中再与妹妹相遇。
他不后悔,那时他是有盼头的。
终究有一日,妹妹逃出宫闱,他卸甲归家,往后岁岁朝夕,他们再也不分离。
如今心里那点微末的光熄灭了,卫承戈再也不想等待。
落败不过身死消亡,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