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红夷大炮(1 / 1)

宁远城头,守军拉满了弓弦,箭镞探出垛口。

夜风从缺口灌进来,卷动残旗。

城外火把沿冻土铺开,攻城车停在弓箭射程外,车前捆着成排的明军俘虏。

那几人身上还穿着宁远守军的号衣,胸前血痕早就发黑了。因为双臂被粗绳反绑在木架上,连转动身体都难办。

踩着地上的碎砖,副将匆忙赶到袁崇焕身旁。

“大人,木车前面绑的,可都是咱们弟兄!”

袁崇焕扶住垛口旁长刀,掌心贴着刀鞘。

“都认清了?”

“看清了,一共八辆木车,每辆前头绑着十几个人。”

弓箭手守在垛口后面等军令,火铳手也把铳口指向木车后方。南墙旧炮位旁,炮手早早攥住点火杆。

那些木车要是一直往前,炮弹最先挨上的,肯定是被捆在车前的守军。

副将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一块。

“大人,下令放箭吧!哪怕误伤几名弟兄,难道不比让建奴推木车到城根强得多?”

袁崇焕抬起右手,掌心朝下。

“弓箭手停手。”

这道军令沿着南墙逐次传开。绷紧的弓弦跟着松了力道,火铳手也把铳口垂向地面的城砖。

城头谁也没说话。几千双眼睛越过垛口,盯住城外那八辆木车。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建奴催阵的号角声。

那八辆木车同时滚动起来。

瞧见城头撤了弓箭,阿济格马上把手里的令旗往前挥落。

车后的建奴甲兵弓腰推着木架。由于木轮碾过冻硬的泥地,那种闷响一下接一下传到城墙上。

举着火把的随行弓手拿刀背驱赶俘虏,逼着他们贴在木架最前面。

副将凑近袁崇焕,嗓音发紧。

“大人,真就让这些木车靠过来?”

“再放近二十步。”

“再往前二十步,南墙可就要被冲撞了!”

袁崇焕没有回头,手掌依旧扶着刀鞘。

“传令各部,再放近二十步。”

多日没能睡个好觉,他眼底满是红血丝。风里夹杂着火油跟血污的气味,吸进一口,喉咙就泛起干涩。

城下俘虏已经认出城头人影了。一些人仰起脸,另一些人拼命咬紧牙关把呜咽憋回去。

有个士卒被绳套勒住脖子,脚底滑了好几次。

他身后的建奴抬起长刀,用刀尖抵住他后背,逼着他接着往前挪。

木轮没停下,壕沟近在眼前。

剩最后十五步时,袁崇焕手腕往下一按。

“去传令炮队,拆了遮盖的,揭炮衣。”

趁昨夜抢修城墙,工匠把四门炮移到南墙后侧。

炮身架在夯实土台上,拿木板和麻布遮盖严实。这事连守在这的兵卒都不知情。

这会儿木板拆了,藏在矮墙后的炮口全露出来。一旦调好炮身仰角,铁弹就能越过南墙直接砸向建奴中军!

认出炮身上的新箍和铜钉,副将倒吸口凉气。

“大人,难道这就是内库送来的那批新炮?”

“朱敛登基后,内库拨银子修的这批炮。炮壁重新加厚,炮膛也校正了,射程比旧炮多两成。”

“这些炮没上过战场,炮性到底咋样谁也摸不准。”

“那就让城外的建奴,替咱们试试炮。”

袁崇焕走到第一门炮旁边,鞋底踩过散落的火药末。

“第一门炮,上实心弹。”

把定量药包装进炮膛后,炮手合力抬起铁弹送进炮口,用长杆一寸寸夯实。

副将指着逼近壕沟的木车。

“大人,咱弟兄还在木车前头绑着啊!”

“把炮口抬高,避开木车,轰击后面的中军。”

“阿济格那面帅旗就在中军里面。”

“我早就瞧见那面旗了。”

接过点火用的长杆,袁崇焕用手护住火头,凑向第一门大炮的引线。

“第一门炮先打!剩下三门听到炮响,顺次点引线。”

攻城车已经到了壕沟边上。建奴甲兵从车后散开,俘虏被推到最靠城墙的位置。

站在最前面的老卒仰起脸庞,用尽力气朝城头大声呼喊。

“袁大人,开炮啊!别管我们!不能让建奴进城!”

喊声越过壕沟传到南墙上。守军握紧兵器,没人挪开视线。

袁崇焕举起右手,接着重重落下。

“第一门炮,开火!”

火头碰上引线,白烟顺着药捻子窜出去。大炮喷出烈焰,城砖和土台都在炮声里猛烈震动。

铁弹越过攻城车,砸进建奴后方指挥阵地。木架塌了,火把滚进泥地,旗手和护兵被气浪掀翻。

第二门大炮也跟着响了,铁弹犁过中军队伍。连着撞断两根旗杆后,炸开的木屑扎进周围兵卒的甲衣里。

等第三声炮响传来,阿济格那面帅旗早就开始往后撤。在乱糟糟的人群上方,旗面时不时冒个头。

第四门炮旁,炮手扳动炮架,重新校正方向。

袁崇焕站在炮尾后侧,盯着帅旗移动的方向估算距离,不久后抬手指向右侧。

“炮口向右边挪半尺,木楔子重新塞严实。”

几名炮手合力推动炮架,还有人弯腰把木楔砸紧,直到这炮身不晃了。

“第四门炮,打!”

铁弹划破夜空,刚好砸中帅旗根部!旗杆当场折断,旗面跟着扎进了尘土和人群中。

建奴中军顿时乱了套。

传令兵骑马到处跑着寻找阿济格。由于各处旗号不停更换,发出来的军令互相冲突。

宁远城头这边战鼓齐鸣,强烈的鼓点震的垛口积灰往下掉。

袁崇焕拔出长刀,把刀锋指向壕沟外侧。

“火铳队把木车封死!弓箭手射后面甲兵!要是谁敢继续靠过来,一个也别放跑!”

重新架起铳身后,火铳手不断开火。迸出的火光,照亮了那些沾满烟灰的面孔。

铳声沿整个南墙响成一片,守在攻城车旁的建奴陆续栽倒。

也有人趁乱挣脱绳子。滚进壕沟后,他们连滚带爬的踩着土袋朝城墙边挪去。

南城门拉开一道缝隙,几个亲兵举着盾牌冲出城外。

顶着零散飞箭赶到壕沟边,他们把逃回来的俘虏挨个拖进门洞。

中军那边的烟尘慢腾腾散去。可翻遍那片阵地,也没瞧见阿济格的人影。

炮火彻底停歇。阿济格之前骑马待过的地方,早就只剩下一个被铁弹翻开的深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