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痕迹,墨点微微晕开。她盯着那行刚写下的标题——《没说出口的话》,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左肩上,校服袖口被晒得有些发烫。她没动,只是把笔轻轻放下,呼吸比平时慢了一拍。
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同学陆续去食堂或回宿舍。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草稿本,却不再往下写。刚才那股冲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越想继续,胸口就越闷。她低头翻了翻之前的提纲,每一段都写着要点,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可看着看着,喉咙突然发紧。她合上本子,指尖抵住眉心,试图压下那种熟悉的不安。
她知道问题不在内容。她已经理清了要写的三件事:母亲换绿萝那天的沉默,陈昊在雨中修车的身影,还有张悦替他收作业时轻柔的动作。这些都不是编的,是她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手记下来的。可越是真实,她越怕——怕别人读不懂,怕评委觉得太平淡,怕自己花了这么多心思,最后只换来一句“题材普通”。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离下午上课还有二十分钟。她本该趁这时间再梳理一遍结构,但她动不了。她想起小时候语文课被老师点名朗读作文,站起来那一刻,腿都是软的。那次她写的是外婆煮粥,写了米粒怎么在锅里翻滚,写了灶火映在外婆脸上的光。老师说写得好,可她全程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下课后有同学笑她:“你明明写得不错,怎么不敢大声念?”她没回答。她不是不敢念,她是怕念完之后,所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好像她不该写出这样的东西。
现在也一样。写作比赛不是作业,是要公开评选的。她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看到她的文字,更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她不怕写不好,她怕的是——写了,却被忽略;认真了,却没人懂。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有点凉。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咬了很久的下唇,嘴角微微泛白。她把草稿本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护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由远及近。她没抬头,但那人走到她桌边时停了下来。是张悦。她穿着整洁的校服,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一叠作业本。
“还没走?”张悦问。
林小雨摇摇头,声音很轻:“还想再改点东西。”
张悦没急着走,而是弯腰看了看她的本子封面,又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足够让她察觉异样。林小雨的手指还抠在本子边角,指节发白,眼神飘忽,不像在思考,倒像在躲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张悦把作业本放在旁边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不是。”林小雨摇头,“我就是……有点乱。”
“因为比赛?”
林小雨没说话,算是默认。
张悦没追问,也没立刻安慰。她只是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身,绕到林小雨这边,伸手拉她的手腕:“走,陪我去操场走一圈。”
林小雨愣住:“现在?”
“就现在。”张悦语气不容拒绝,“你再坐下去,脑子只会更堵。起来,活动一下。”
林小雨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交了出去。张悦的手掌温热,力气不小,一拽就把她从座位上拉了起来。她抓起本子塞进书包,背在肩上,跟着张悦走出教室。
走廊空荡,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面,形成一块块明亮的方格。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林小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一步步移动。她个子不算高,穿的是学校统一发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右脚鞋尖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是上周体育课跑步时蹭的。她的校服裤脚略短,露出一截脚踝,皮肤偏白,小腿线条纤细。风吹过来时,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张悦走在前面,步伐稳定。她比林小雨高半个头,走路时背挺得很直,像是习惯了在人前保持形象。可林小雨知道,她也有松懈的时候——比如午休趴在桌上睡觉时,马尾会散开一缕,搭在脸颊边;比如考试前,她会反复撕小纸条,再揉成团,藏在笔袋深处。
她们穿过教学楼侧门,走进操场。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四百米跑道空着,几个低年级学生在篮球场打球,远处有体育老师带着班级做热身。张悦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而是沿着跑道外圈慢慢前行,林小雨跟在她身边。
“你知道我第一次主持升旗仪式是什么样吗?”张悦忽然开口。
林小雨摇头。
“我背稿背到凌晨一点半,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就醒了,躺不住,起来对着镜子练。”张悦笑了笑,语气平静,“结果站在台上,看到底下那么多人,脑子‘嗡’的一下,全空了。我忘了第二段开头是什么,足足愣了七八秒。”
林小雨惊讶地看着她。
“后来我还是撑下来了。”张悦说,“靠的是提前背的顺口溜,硬是把后面的内容接上了。结束后我躲在厕所吐了一次,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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