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取来第一本,小心翼翼地揭开翘起的封面。书页粘连的部位主要集中在书脊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尚算清晰。她用羊毫笔蘸了极少量的清水,沿着粘连的缝隙一点点浸润,动作慢得像在做心脏手术。
明玉屏息凝神地看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第一处粘连终于松开了。沈珞轻轻将两页分开,在中间垫入一张薄宣纸,防止再次粘住。然后换下一处,重复同样的动作。
这个过程极其枯燥,也极其考验耐心。但沈珞做得全神贯注,仿佛回到了前世的实验室里。那时候她也是这样,面对一堆残损的文物碎片,一点一点地拼合、修复,让它们重新焕发生命。
不同的是,那时候她修复的是历史;现在,她修复的也是历史,只不过方式变了。
娘娘……明玉忽然低声道,您说,这些书当年的人读的时候,会不会想到几百年后有人这样修补它们?
沈珞手下动作没停,随口答道:也许想过,也许没想过。但书能流传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幸运。多少书毁于战火、水患、虫蛀,能留到今天的,都是幸存者。
那娘娘修它们,是不是也算……给它们续命?
算是吧。沈珞微微一笑,万物皆有寿数,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
她修得专注,不知不觉已是深夜。三本书中,第一本已经完全揭开了,书页平整地摊在案上,用宣纸层层隔开,压上了一方青田石镇纸。第二本揭开了大半,还剩最后几页粘连严重,需要更多时间浸润。第三本还没动。
娘娘,三更了。明玉小声提醒,歇会儿吧?
再等一会儿。沈珞没有抬头,最后这几页是关键,粘连得最厉害,明天再揭怕又干回去了。
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汗水从额角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处粘连终于松开了。沈珞轻轻舒了口气,将两页分开,垫入宣纸,压好镇纸。然后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案上三本书静静摊开着,书页间夹着薄薄的宣纸隔层,像刚做完手术的病患躺在病床上。烛光照在泛黄的纸面上,那些几百年前的文字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庄重。
好了。沈珞摘下手套,揉了揉酸痛的指尖,明日再检查一遍,若没有再次粘连,就可以登记造册了。
明玉看着案上的成果,眼中满是敬佩:娘娘,奴婢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
不是匠心,是基本功。沈珞站起身,走到窗前透了口气。夜风凉飕飕的,吹散了室内的闷热和墨味。她抬头看了看天,星河璀璨,月色如水。
明玉,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未来的结局,她有没有可能改变它?
明玉愣了一下:娘娘是说……
没什么。沈珞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案前,吹熄了两支多余的烛台,只留一支照明,去睡吧。明日纯妃还要来还书——不,她不会这么快,但海望那边应该会有消息传来。你卯时就起来,去打听贵妃那边有没有动静。
明玉收拾了案上的工具,退了出去。沈珞独自站在书案前,看着那三本刚刚修复完的古籍。
她改变了它们的命运——让它们免于继续粘连、腐烂、最终化为尘土。但她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吗?能改变永琏的命运吗?能改变这个深宫里无数女子的命运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她决定亲手修补这些书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改变了。不是大刀阔斧地改变历史的走向,而是在细微之处,一点一点地修正、缝合、重建。
就像修复古籍一样。你不能指望一夜之间让一本残破的书恢复如新,只能一页一页地揭、一点一点地补,用时间去换取生机。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三点。
沈珞吹熄了最后一支蜡烛。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脑海里翻滚着各种念头——鄂容安的刚介、金简的升迁、嘉妃的秘密通信、高斌的折子、乾隆的沉默……
每一件事都像一个线头,她需要在这些线头中找到正确的那一根,然后顺着它,慢慢理清整团乱麻。
睡意迟迟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明玉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带着明显的紧张:
娘娘!娘娘醒醒!
沈珞倏地坐起身:怎么了?
奴婢刚打听到——贵妃那边连夜递了牌子,说高大人今夜从河南八百里加急送来密信,事关重大,要面呈皇上!
沈珞心头一震。
八百里加急。这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常规流程,进入了紧急状态。高斌那边出了什么事?是河堤出了险情,还是折子被驳回了?
什么时辰的事?
刚过寅时。皇上已经起身去养心殿了,贵妃也跟着过去了。奴婢估摸着,这会儿正说话呢。
寅时。也就是一个时辰前。她还在睡梦中时,整个局面已经悄然生变了。
沈珞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寒意。
明玉,更衣。本宫要去养心殿。
娘娘?这……天还没亮呢,而且皇上正跟贵妃议事……
正因如此,本宫才要去。沈珞的声音冷静而坚定,高斌的八百里加急,内容不外乎两种——要么河堤出了险情,要么折子遇到了阻力。无论哪种,都跟本宫之前给贵妃的建议有关。本宫不能装作不知道。
可娘娘以什么由头去?
沈珞想了想:就说本宫听闻贵妃夜半递牌子,担心宫闱安宁,特来询问。这个由头站得住。
明玉连忙取来衣裳,伺候她穿戴。天色仍是漆黑的,宫灯在廊下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珞走出长春宫时,东方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养心殿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她正朝着它的方向走去。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