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对河工的了解,仅限于书本。她平静地说,昨日对贵妃所言,也都是书上写的道理。至于实务层面的操作,本宫并不精通。海大人若想问朝政,该去问军机处,不该来问本宫。
这话把门关死了。但海望没有失望,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他需要的就是一个皇后不插手政务的确认,哪怕这个确认听起来像是谦虚。
娘娘圣明。海望躬身道,奴才多嘴了。
无妨。沈珞转而问道,本宫倒想问海大人一件事——河南巡抚鄂容安,为人如何?
海望脸色微变。这个问题比河工本身更敏感。鄂容安是鄂尔泰的侄子,而鄂尔泰是张党(张廷玉派系)的重要支柱。乾隆初年,朝中主要有两股势力——张廷玉为首的汉臣集团,和讷亲、海望等人代表的满臣集团。海望本人属于后者,问他对鄂容安的看法,等于在问他对政敌的评价。
他沉默了几秒,才谨慎地答道:鄂大人……勤勉职守,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措辞,只是为人刚介,不太容易通融。
刚介,不容易通融。翻译过来就是:鄂容安有自己的立场,不会轻易配合别人的安排。
沈珞心里有了数。高斌要想拿到河南巡抚的联署,恐怕没那么容易。鄂容安的背后,很可能是鄂尔泰旧部的集体态度——他们未必愿意为一个河道总督的请款折子背书,除非有更高层的授意。
本宫明白了。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海望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主动开口道:娘娘,奴才听说,高大人前日上了一道折子,内容似乎是关于河堤勘测的。折子递上去后,军机处已经批转户部核议了。
沈珞心头一动。前日?那就是她跟高贵妃谈话的第二天。高斌的动作这么快?
可知道折子的具体内容?
这个……奴才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折子里附有详细的勘测数据和土方预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详尽。海望看了她一眼,语气微妙,有人猜测,是高贵妃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才让高大人如此上心。
沈珞面上不动声色:贵妃孝顺,为父亲分忧,也是常情。高大人勤勉王事,本就是分内之事。二者之间有无关联,本宫不得而知。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保持了恰到好处的模糊。海望也不再追问,两人重新回到清点工作中。
午后,众人歇息用膳。库房旁边有一间小屋,是供匠人们休息用的,海望命人摆了几样点心果子,又沏了一壶茶。
沈珞坐在窗下喝茶,纯妃端着一盏茶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娘娘今日让臣妾大开眼界。纯妃语气真诚,臣妾从前只知书画是风雅之事,今日才知道背后还有这般多的学问。
纯妃过誉了。沈珞侧头看她,你今日的表现也很出色。对书画真伪的判断很准,只是装裱方面的知识欠缺一些。日后若有兴趣,本宫可以让海大人安排如意馆的匠人教教你。
纯妃眼中闪过惊喜:娘娘愿意教臣妾?
有何不可?沈珞淡淡道,中秋宴上你要献艺,若能对书画装裱也略知一二,席间与皇上谈论起来,岂不更有话题?
这话戳中了纯妃的痛点。她最在意的就是如何在乾隆面前展现自己的才学,沈珞主动提出教她装裱知识,等于给了她一个跟皇帝交流的筹码。
臣妾……多谢娘娘。纯妃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不必谢。本宫只是觉得,后宫之中,若能多一些真正懂实务的人,于宫闱整肃也有益处。沈珞抿了一口茶,语气转为随意,对了,纯妃平日除了书画,还读些什么书?
臣妾……读过些诗词,还有《女诫》《内训》之类的。纯妃老实回答。
可读过史书?
纯妃摇头:史书枯燥,臣妾读不进去。
那《资治通鉴》总该翻过吧?
只草草看过几卷。
沈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心里在盘算——纯妃目前的知识结构偏文艺,缺乏实务和历史视野。这样的人在后宫斗争中,容易被表面的温情迷惑,也容易被更具策略性的人利用。历史上纯妃后来的转向,很可能跟她认知上的局限性有关。如果能在现阶段拓宽她的视野,说不定能改变她未来的选择。
本宫书房里有一套《资治通鉴》,纯妃若有兴趣,可以来借。她忽然开口道。
纯妃愣了一下,随即欣喜道:娘娘肯借给臣妾?
为何不肯?书放在架上也是放着,有人读才有价值。沈珞笑了笑,不过本宫有个习惯——借书的人要在书页空白处批注心得,还书时要跟本宫讨论。纯妃若不嫌麻烦,随时来借。
这哪里是借书,分明是给她开小灶。纯妃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皇后的用意,眼中感激之色更浓:臣妾一定认真研读,绝不辜负娘娘厚望。
两人正说着,嘉妃也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块茯苓糕,神情有些讪讪的。
娘娘,臣妾方才……她咬了咬嘴唇,臣妾方才有些急躁了,多亏娘娘指点,才没弄坏那几本书。臣妾谢过娘娘。
沈珞抬眼看她。嘉妃今日确实被比下去了——纯妃在书画方面有天赋,她在古籍方面却表现平平,还差点出了差错。此刻主动来道歉,既是认错,也是在挽回印象。
嘉妃不必放在心上。沈珞语气平和,你从前没接触过这类事务,不熟悉是正常的。日后多留心便是。
嘉妃应了一声,在另一侧坐下,默默吃着糕点,不再说话。
沈珞知道,今天的这场清点,已经在三个人之间形成了某种微妙的格局——她展现了专业能力,确立了主导地位;纯妃得到了她的认可和栽培,产生了依附倾向;嘉妃则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心态上从试探转为收敛。
这格局还不够稳固,但至少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