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落下赤红的飘带,其末端由无边的黑暗背景里炸开靓丽的烟花,于兴庆府南壁南薰门左右百丈内次第花开,盛开的花蕊是砖石包裹的夯土米浆,它们溅出马面,落进城外宽大的护城河,若在那闪光的瞬间仔细瞧些,还能看见个别党项士兵随着砖块跌落。
落在硬邦邦的土地上,断手断脚,哀嚎间隙,跟随溅落的砖块会要了他的性命。
宋军第一轮火器威力十分巨大,令党项人措手不及,亦让李彦仙、吴玠惊叹。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威力以及规模的“炮火”攻势,区别于早前宋军装配的普通式“火炮”,那些东西只不过是将炮石涂满石油然后抛出,泾原军第二将所配备的“炮火”,似乎是为了攻城所特意设计,兼顾了“火”与“炸”,能燃烧,会爆炸,同时保留炮石特有的厚实重量,威力巨大。
每颗“炮”又重又大,需要一百多人同时拽动绳索方能抛发,仅是一轮,便耗光朝廷数年为西征军队所得积攒,对战女真人和党项人时,泾原军并未启用,决战过后所存火器多数为其所占。
天幕炸亮,火光映在四位军官面庞,刘子羽偏出头来:“诸位,还有!”
炮击之后,南薰门敌楼遭到摧毁,两根承重大柱折断,导致整座建筑倒塌,负责值守的党项士兵东奔西跑,面对宋人恐怖的攻击,虽有惊惧,但还是敲响战鼓,沿道呐喊。
“炮击,是炮击!”
“快,防御,躲避!”
黑夜里,党项人将点燃的火把攥在手里,炮火后重新陷入朦胧的黑夜,再次变得火红,地平线宛如升起一轮炽热的朝阳,那朝阳投出刺眼的火线,快速贴近城墙。
奔跑的党项士兵驻足不动,照亮整片天空的火线犹如巨网,他们已是笼中之鸟,没有继续奔走的必要。
伴随噼里啪啦的声响,投射的火线将城墙内外点燃,木制结构全部引燃,城头党项人瞬间陷入火海无法脱身,烧成火人横冲直撞,最后坠落身亡。
燃烧的火海很快变为冲天火柱,不及时采取措施,火焰将会顺着城墙马道点燃城内所有建筑,慌张的党项人,在全城吹响号角,启动灭火程序,同时放松了南壁的守御力度。
环庆军内有参谋建议南壁烧光后趁机攻城,一举杀入兴庆府,生擒羌人国主,然而四位最高指挥官一同拒绝了建议。
耗光剩余火器,只是为了给城内党项人施加压力,争取和平投降,若是强攻,党项士兵必定奋力搏杀,死伤甲士也罢了,造成城内百姓死伤,激起民愤便做了坏事。
此时的党项朝廷已是瓮中之鳖,要考虑的应该是然后以最小代价捉得他们。
火箭部全部发射完毕后,刘锜命令收队,静待第二日重新展开谈判,亲眼目睹如此威力火器,就算党项朝廷还有侥幸,态度总是要放低了些的。
果不其然,经历这场“最后的炮击”,以及焚天的火焰席卷后,兴庆府南壁尽是颓垣断壁之色,距离南薰门不远的城墙就出现了五个缺口,最大的豁口长达五丈,宋人冲车、鹅车一至,士兵随时登城插旗。
在宋人看不见的城内壁,更是一片狼藉,早晨火虽然被扑灭,然而焚毁的房屋、木材草料不计其数,不足一万的党项中央侍卫军由此变得惶恐,至于平民百姓,则心神不定,惶惶不可终日,六年前开封城内那副绝望之景,似乎复制于此。
太阳初升,城内党项士兵一面争先恐后修补城墙,一面派使者缒城而下前来接触,他们自己也知晓宋军炮击过后迟迟不进行攻城的原因所在,那是宋人给他们机会。
刘锜与刘子羽拒绝面见夏使,只委派手下接触,夏使见到宋使后,态度果然放低,告诉宋使西夏朝廷愿意就和议问题谈判。
西夏朝廷言,两军开战以来,军士死伤无数,沿途牛羊、粮食横扫一空、田地践踏荒芜,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若继续战斗,这片富饶的塞上江南将化为一片废墟,为了保护兴庆府百姓,西夏朝廷选择议和,如此双方都不用陷入无尽的国力消耗中去,可谓双赢。
同时,西夏朝廷给出了自己的诚意。
第一,西夏,本名大白高国,皇帝将去帝号、国号,党项人在对宋国书内不敢称帝,降为大宋定难军节度使,郡王也不要了,只求封个节度使。
第二,将皇帝子嗣送往东京作为质子。
第三,赔偿宋军军费金银等五十万两。
第四,割让嘉宁军司所辖宥州等地。
这四条甩出去,党项人自认为十分诱人,对比历史上的宋夏和解,这简直是大赚一笔!
可宋使没给夏使任何面子,当场回绝,不是拒绝和议,而是拒绝这些看似诱人的条件:“过去我仁宗皇帝、神宗皇帝、哲宗皇帝休战,只不过因为故辽从中斡旋,如今你们依附的金人狼狈北逃,还有甚么提条件的颜面!”
“我天圣皇帝念塞上百姓苦寒,不愿继续征伐,同意以和代战,若你们无法满足条件,大宋王者之师将彻底荡平兴庆府城,叛宋者,侵宋者,杀我百姓者,一个不留!”
“你们屡次败约侵宋,杀害军士百姓无数,劫掠牲畜百万,赔付军费区区五十万两如何足够?”宋使只伸出五根手指,戏谑的表情恍若当初开封城下傲气的金人使节,“五千万两。”
“五千万两!?”夏使瞠目结舌,他不是没有概念,而是数量涨到这个程度,宋人分明不给党项人机会!
当初金军围困开封,索要金银“不过”五百多万两,富饶的开封府已无力支付......
党项人又怎么可能拿得出呢?
“另外,割让灵州,河西、陇右、河湟所有土地。且封节度,必须亲自到东京府受封,否则不能作数。”
在夏使的震惊里,宋使继续说,摇了摇手指:“明白么?”
“你们主子不同意,明日泾原军将展开攻势,届时无法保证城内任何人的安全。”
不对劲......这分明不对劲,夏使浑身颤抖,冷汗直冒,他感觉一个巨大的陷阱已经布下,就等着党项人跳进去......可党项人已别无选择,不得不跳!
沉默良久的夏使转而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冒昧一问......六年前的东京开封,宋人是如何守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