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黑石(1 / 1)

转轮王召见,赵长空第一次走进黑石总舵——明面上是京城一间杂货铺,暗门后别有洞天。

杂货铺的门脸很小。

搁着针头线脑丶粗盐黄纸,一个打瞌睡的夥计守在柜台后,听见脚步声,眼皮都不抬。

赵长空跨过门槛。

身后,领路的黑石帮众无声退去。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在货架间站了片刻。

然后看见墙角那面落灰的穿衣镜——镜框雕着缠枝莲,镜面却暗沉沉的,照不出人影。

他伸手。

指尖触到镜框边缘,往左推三寸。

咔嗒。

货架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阴冷的风从地底涌上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赵长空没犹豫。

他踏下石阶。

地室比料想的大。

四壁点着油灯,火苗被不知哪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长案后坐着几个人,面目被灯影切得支离破碎。

靠左的老人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领口磨出了毛边。

他咳了一声。

那咳嗽声像破风箱漏气,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带着隐隐的铁锈味。

彩戏师,连绳。

老人没看他。

浑浊的眼珠盯着案上那盏灯,不知在想什麽。

他旁边蹲着个胖子。

肥油陈。

这诨号起得贴切——他整个人像一坨凝住的猪油,堆在椅子上,挤得扶手都往外撇。

胖子笑眯眯的。

那笑容却很怪,嘴角咧开时,眼珠纹丝不动。

他打量着赵长空,像屠户打量案上的肉。

赵长空没理他。

他看向长案尽头。

那里坐着个人。

脸隐在灯影最深处,只隐约看见下颌的轮廓——光洁,无须,辨不出男女。

转轮王。

地室里忽然静下来。

连绳不咳了。

肥油陈的笑容也敛了三分。

那隐在暗处的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勺刮过锅底。

「细雨走了。」

三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意外。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长空垂首。

馀光里,连绳的手指动了动——那是握刀的手势。

肥油陈的呼吸沉了一瞬。

只有转轮王纹丝不动,连衣褶都没起波澜。

「罗摩遗体在她手里。」转轮王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顿了顿。

「你们去。」

连绳没应声。

肥油陈堆起笑:「属下必当尽力。」

转轮王没看他。

那双隐在暗处的眼,落在赵长空身上。

「雷彬。」

「在。」

「你有话要说?」

赵长空抬起头。

他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影。

「细雨为何叛逃?」

地室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肥油陈的笑容僵在脸上。

连绳的咳嗽憋回了喉咙里。

那暗影沉默了一息。

然后转轮王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空酒坛。

「你倒是敢问。」

他没回答。

挥手。

长案边的灯火齐齐一暗。

赵长空躬身,退出地室。

走出杂货铺时,巷口的槐树上停着只乌鸦。

它歪着头,漆黑的眼睛盯着他。

赵长空与它对视。

乌鸦忽然振翅,扑棱棱飞过屋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羽没入灰蒙蒙的天色。

然后他转身。

走回那间有面摊丶有妻儿丶有七十二枚飞针的小屋。

翌日清晨。

赵长空在巷口支起面摊。

条凳是从邻居家借的,缺了一条腿,垫了半块瓦片才稳当。案板架在两张条凳上,面团搁在正中,覆着湿布。

他揉面。

雷彬的手很巧。

握针稳,揉面也稳。

面团在他掌下渐渐舒展,从粗糙的一团变成光洁的椭圆。他擀开,摺叠,再擀开。木棍碾过面皮,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雷掌柜,今儿这麽早?」

是昨日井边洗衣的妇人。

她端着木盆经过,探着头往锅里瞧。

「老规矩,一碗阳春面,汤宽些。」

「嗳。」

他下面。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由硬变软,由白变半透。长筷挑动,水汽腾起,糊了他一脸。

他眯起眼,手上没停。

面盛进碗里,汤是骨头汤,熬了一夜,白得像牛乳。

他搁上葱花。

妇人接过去,吸溜一口。

「雷掌柜这手艺,」她咂嘴,「比城东老张家的面摊强多了。」

他没应声。

妇人也不在意,端着碗蹲到檐下,呼噜呼噜吃起来。

阿兰抱着幼子出来。

孩子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眯着眼往他这边张望。阿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在门槛边坐下。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揉面丶煮面丶捞面。

阳光从巷口斜斜切进来,落在她鬓边。

赵长空抬头。

四目相对。

阿兰轻轻笑了笑。

「今日的面,」她说,「比往常劲道些。」

他低下头。

「练了三年,总该有长进。」

面摊收了,日头已近中天。

赵长空把条凳还给邻居,案板扛回屋,瓦片垫回墙角。

阿兰在里屋哄孩子午睡。

他独坐堂屋。

窗外很静。

卖糖葫芦的唱喏声远在几条巷外,像隔了一层水。

他从腰间解下针囊。

七十二枚飞针,一枚枚排在桌面上。

针芒细如牛毛,淬蓝的光在午后日头下几乎看不见。

他拈起一枚。

雷彬的心法叫《滴水劲》。

水至柔,亦至刚。飞针出手时轻如鸿毛,入体后却如滴水穿石——初时不觉,待察觉时,经脉已破。

他又拈起另一枚。

推山掌的心法叫《镇岳功》。

山至刚,亦至稳。一掌推出,如泰山压顶。

他没学过完整的镇岳功。

石龙只传了入门十六式的心法口诀,是整套功法的简化版。气走手三阴丶手三阳,路线极简,发力也浅。

但够了。

他闭眼。

两股真气在丹田同时升起。

一道柔,一道刚。

一道如细流,一道如磐石。

他试着将它们拧在一起。

疼。

像有人拿钝刀在他经脉里搅。

他咬紧牙,额头沁出细汗。

那两股真气根本不听使唤。

滴水劲往左,镇岳功往右。它们在丹田里打转,撞在一起,又弹开。

他强行催动。

然后他听见自己闷哼一声。

喉头涌上腥甜。

他睁眼,低头。

掌心里一摊血。

「当家的?」

阿兰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刚醒的惺忪。

他抹去掌心的血,藏进袖中。

「没事。」他说,「碰了下。」

里屋静了静。

然后脚步声响起。

阿兰掀开门帘,看着他。

她没问他手心藏着什麽,也没问他嘴角为什麽有没擦乾净的血迹。

她只是端来一碗温水。

搁在他手边。

「喝点。」她说。

他端起碗。

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他喝了一口。

阿兰在对面坐下。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影子移过门槛,落在她脚边。

「从前,」她忽然开口,「你每次出任务回来,都要发很久的呆。」

赵长空端着碗。

「有时候整夜不睡,」她说,「就坐在窗边,也不点灯。」

她顿了顿。

「我问你在想什麽,你总说没什麽。」

她看着他。

「现在你不想了。」

赵长空没有说话。

阿兰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幼子蹬开的被角重新掖好。

「不想就好,」她说,「想太多,伤身子。」

入夜。

赵长空独坐窗边。

桌上摊着雷彬留下的手札。

蝇头小楷,密密匝匝——某年某月某日,杀某人,得酬金若干。

只有最后几页,字迹变了。

不是帐目。

是食谱。

面要揉多少遍,汤要熬几个时辰,葱花要切多细。

他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只有一行字。

很小,像随手记下。

「念兰儿手擀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手札合上。

丹田里,那两股真气又开始躁动。

他没压。

他放开经脉,任由它们横冲直撞。

疼。

比白日更疼。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塞进他血管。

他没动。

他只是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过那套入门十六式。

起势。

沉肘。

推掌。

收势。

真气走的路线,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手太阴肺经。

手阳明大肠经。

手少阴心经。

手太阳小肠经。

……

他试着把滴水劲塞进这些路线。

塞不进。

太窄了。

他换一条。

还是窄。

他又换。

滴水劲是水,镇岳功是山。

水绕山走,山截水分。

它们天生不该在一起。

他睁开眼。

窗外有月亮。

很薄,像一片快化的冰。

他忽然想起石龙。

那个记不住他名字的道长,在传授推山掌时说:

「掌法无高下,功力有深浅。你练一万遍简化掌,也抵不上人家练一遍完整功。」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不是简化掌太弱。

是他还没练够一万遍。

他重新闭上眼。

起势。

沉肘。

推掌。

收势。

一遍。

两遍。

三遍。

滴水劲被他强行按进手太阴肺经。

经脉鼓胀欲裂。

他没停。

十遍。

二十遍。

三十遍。

汗水浸透中衣,额角青筋暴起。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五十遍时,那股刺痛忽然钝了。

不是不疼。

是疼到了尽头,反而麻木。

他继续。

七十遍。

八十遍。

九十遍。

第一百遍收势时,他忽然感觉到什麽。

丹田里那两股真气还在打转。

但不像白日那样撞在一起丶弹开。

它们开始绕着同一个圆心旋转。

很慢。

像井边的驴拉磨。

他静静看着那道旋涡。

然后他睁眼。

窗外月亮还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旧伤,不知何时结了层薄痂。

他轻轻一蹭。

痂掉了。

底下是新长的肉,粉红色,带着细密的纹路。

他握拳。

真气从丹田涌出,顺着手三阳经奔流至指尖。

没有阻滞。

他拈起一枚飞针。

对着月光,缓缓推出。

针芒没入夜色,连破空声都听不见。

三丈外的槐树干上,钉着一枚细针。

没入七分。

他走过去,拔下那枚针。

针身洁净,没有淬蓝的毒芒。

他用不着毒了。

【任务进度:8%】

【剩馀时间:117日】

他回到窗边,将针收入囊中。

案头那碗水,阿兰睡前换过的,还温着。

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他躺下。

闭上眼。

丹田里那道真气旋涡还在缓缓转动。

像磨盘。

碾过经脉,碾过旧伤,碾过雷彬二十年积下的暗疾。

很慢。

但没停。

窗外的月亮移过中天。

里屋传来幼子均匀的呼吸声。

阿兰翻了个身,被角窸窣响动。

他没有睁眼。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忽然想起雷彬手札最后一页那行字。

念兰儿手擀面。

他想。

明天面揉软些。

阿兰牙口不好,爱吃劲道足的,却嚼不动。

他这样想着,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