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红色按钮

深圳南山，极光科技核心数据中心。

这里的温度常年恒定在20摄氏度。几百台伺服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交替闪烁，像是一片在此起彼伏呼吸的钢铁森林。

嗡嗡的低频噪音充斥着耳膜，让人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王兴站在一排机柜前，手里依然捏着那台他在BJ就没离过手的笔记本电脑。

他是个极度理性的人，很少失态。但此时此刻，他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那是从外面闷热的走廊骤然进入冷气房后的物理反应，也是他此刻内心剧烈温差的写照。

「江彻，你确定————这符合安卓的规范？」

王兴盯着面前演示台上的那台工程机，声音乾涩。

「规范是Google定的。」

江彻坐在旋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金属盖子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但在极光OS里，我就是规范。」

「林一，给他演示一下。」

江彻偏了偏头。

林一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客特有的亢奋。他敲击了一下键盘，那是他在电脑上运行的模拟器。

「王总，看好了。这是我们刚刚研发成功的底层接口，代号Geofencing（地理围栏）」。」

屏幕上，是一张SZ市的电子地图。

林一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着名的海岸城商圈。

然后，他拖动一个代表用户的小绿点，缓缓移入了这个红圈。

滴。

就在虚拟小人跨过红线的瞬间。

桌上那台处于锁屏黑屏状态的工程机，突然亮了。

没有打开任何APP。

没有进行任何操作。

屏幕中央，直接弹出了一个精美的卡片式通知，配合着清脆的诱人音效：

【就在您身边！海岸城「麻辣诱惑」小龙虾，极光用户专享3折！距离您50米，点击即抢！】

王兴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弹窗，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不需要打开美团？」王兴问。

「不需要。」林一回答，「这是系统级的。只要手机开机，GPS或基站定位就在后台轮询。一旦进入预设的经纬度围栏，系统直接唤醒。」

「不需要用户搜索？」王兴追问。

「不需要。」江彻插嘴道，「人是懒惰的。搜索是人找信息」，太累了。我们要做到信息找人」。」

王兴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作为网际网路老兵，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之前的团购大战，大家是在街上发传单，求着路人看一眼。

而江彻这套系统，是在路人的耳边装了个大喇叭。当你刚好饿了丶刚好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它直接把优惠券塞进了你的手里。

这已经不是网际网路了。

这是物联网的雏形。

这是对时间和空间的绝对掌控。

「这太————霸道了。」

王兴深吸一口气，给出了一个非常中肯的评价。

「如果推送太频繁，用户会觉得被骚扰，甚至觉得被监视。」

「所以要有度。」

江彻站起身，走到王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只在饭点推，只在商圈推，只推折扣力度最大的爆款。」

「对于一个饥肠辘辘丶又囊中羞涩的年轻人来说，这不叫骚扰。」

江彻指着屏幕上那个诱人的小龙虾图片。

「这叫及时雨。」

「王总，你的那些竞争对手—一拉手丶窝窝丶糯米，他们还在花几千万去铺地铁广告，去雇大学生发传单。」

「他们的战争是在地面上，靠的是腿，是汗水。」

「而我们。」

江彻指了指头顶，那是伺服器闪烁的方向，也是卫星信号的来源。

「我们在天上。」

「我们开的是轰炸机，扔的是精确制导飞弹。」

「这就是降维打击。」

王兴沉默了。

他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在那一刻，他突然觉得那个装满EceI表格的电脑有些沉重。

在技术变革的绝对力量面前，再精密的算计，都显得有些苍白。

「干吧。」

王兴抬起头，眼神里那种机器般的冷漠被点燃了，变成了一种狂热。

「什么时候开始？」

江彻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02：55。

「还有五分钟。」

江彻走到主控台前。

那里有一个红色的回车键，被林一戏称为「核按钮」。

这次推送的，是极光OSV2.0。

它不仅仅是一次系统升级，它是极光科技从「卖硬体」向「卖服务」转型的里程碑。

在这个版本里，美团不再是一个简单的APP，它被拆解成了无数个服务模块，深埋在系统的地图丶搜索丶通知栏，甚至是负一屏里。

「全网存量用户，三百二十万。」

阿龙汇报着数据，声音有些发颤。

「伺服器负载预热完毕。CDN节点全开。带宽扩容完毕。」

江彻把手放在了键盘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兴。

「王总，准备好接住这泼天的富贵了吗？」

王兴推了推眼镜，没有笑，只是紧紧攥着拳头。

「伺服器我扩容了十倍。只要你的流量敢来，我就敢吞。」

「好。」

03：00。

江彻的手指落下。

啪！

大屏幕上，原本平缓的数据流曲线，瞬间向上翘起了一个惊人的角度。

那是数百万个数据包，正顺着光缆，顺着基站，飞向中国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BJ丶上海丶广州丶深圳————

无数个在这个深夜里沉睡丶或者还在熬夜的年轻人，他们的手机屏幕在同一时间亮起。

一个绿色的机器人图标在屏幕上转动，正在进行着一场悄无声息的「武装」。

江彻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他仿佛看到了明天早上。

当那些白领挤进电梯，当那些大学生走出校门，当那些工人涌向食堂————

他们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机「变了」。

变得更聪明，更懂事，也————更能掏空他们的钱包。

「这是一场空袭。」

江彻点燃了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烟雾在冷气房里缓缓升腾。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旧世界的团购战场，将会变成一片废墟。」

王兴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疯狂跳动的日志。

这个一向信奉「数据为王」的男人，第一次在数据之外，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恐惧」

的情绪。

那是对掌握了底层入口之人的恐惧。

他庆幸自己这次站在了江彻这一边。

如果是站在对面————

王兴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