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沉默的六点整

2009年11月03日。下午17：55。

东莞，厚街某快捷酒店。

窗外的霓虹灯还没亮，天色灰扑扑的。

老张坐在散发着霉味的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汗水顺着地中海发型的边缘往下流。

他是跑建材生意的，这单合同能不能成，全看这份报价单能不能赶在六点下班前发到客户的QQ上。

「快点啊————这破网速。」

老张骂骂咧咧地盯着文件传输的进度条。

95%————.8%——

他手里这台极光手机是刚换的，屏幕大，看图清楚。虽然最近网上吵得凶，但他不在乎，只要能发文件就行。

17：59：30。

进度条卡在了99%。

「动啊！祖宗！动一下啊！」

老张急得想砸手机。

18：00：00。

时间跳动的那一瞬间。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没有发送成功的提示音。

那个一直在努力传输的文件图标，突然消失了。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丶挂着「在线」状态的彩色企鹅头像，毫无徵兆地变成了灰色。

屏幕一闪。

一个白底黑字的弹窗，像是一块墓碑，冷冰冰地立在了屏幕中央。

【致广大用户的一封信】

【亲爱的用户：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刚刚作出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老张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去点「关闭」，点「取消」，点屏幕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没用。

那个弹窗就像是焊死在了屏幕上。除了「卸载极光卫士」和「退出QQ」，没有任何选项。

「我————我的合同————」

老张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戳动，直到指尖发白。

「我操你妈的艰难决定！老子的合同！老子的提成啊！！」

他猛地把手机摔在床上，那种绝望的嘶吼，被酒店隔音极差的墙壁吞噬，只剩下一片死寂。

同一时间。BJ，某大学女生宿舍。

「老公，你刚才说什麽？我没听清。」

女孩正戴着耳机，对着手机屏幕甜甜地笑。

屏幕里，远在上海的男朋友正举着生日蛋糕，嘴型在动，似乎在说「生日快乐」。

这是他们异地恋的第三年。每天晚饭前的视频通话，是他们唯一的慰藉。

突然。

画面卡住了。

男朋友的笑脸定格在一个有些滑稽的表情上。

「哎呀，又卡了。」

女孩习惯性地挂断，准备重拨。

可是，当她退回到聊天界面时，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列表。

而是一封信。

【————在对极光手机上的恶意软体进行清除之前，我们将无法在该终端上提供服务。】

女孩眨了眨眼。

她看不懂什麽叫「恶意软体」，也看不懂什麽叫「终端」。

她只知道，男朋友不见了。

那个每天陪她说话丶陪她吃饭丶甚至陪她睡觉的窗口，被强行关上了。

「怎麽回事啊————」

女孩慌了，她试图登录空间，试图打开邮箱。

全部都是那个该死的弹窗。

她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看着倒映在屏幕里自己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一种巨大的丶被抛弃的恐慌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抱着膝盖，在这个初冬的傍晚，无助地哭出了声。

深圳。极光科技作战指挥室。

这里没有哭声。

只有伺服器风扇发出的丶如同低吼般的嗡鸣声。

巨大的数据监控屏上，原本平稳运行的日活跃用户（DAU）曲线，在18：00这一刻，出现了一个惊悚的断崖。

那不是下跌。

那是坠落。

18：01。日活下跌10%。

18：05。日活下跌25%。

18：10。日活下跌35%。

红色的数字在疯狂跳动，每一跳，都代表着成千上万个用户正在被迫下线，或者正在愤怒地卸载极光卫士。

「彻哥————」

阿龙站在控制台前，手脚冰凉。

「伺服器遭到大量卸载请求。不是卸载企鹅，是卸载————我们的极光卫士。」

「还有————还有很多人在尝试刷机，想把系统刷回出厂设置。」

会议室里，几十个工程师死死盯着屏幕，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口呼吸。

这就是核武器的威力。

腾讯没有动用任何黑客手段，没有攻击极光的伺服器。

他们只是轻轻按了一下开关。

整个极光的生态系统，就开始在内部自行瓦解。

江彻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众人。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菸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但他忘了弹。

他看着那个断崖式的数据。

那是一条带血的曲线。

他仿佛听到了无数个普通人，在屏幕前的咒骂和哭泣。

连接，才是刚需。

「烫。」

菸头烧到了指尖。

江彻抖了一下手，菸灰落在地板上，碎成一片。

「别看了。」

江彻转过身。

「这不是技术故障，这是战争。」

「林一。」江彻喊道。

「在。」林一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吞了一把玻璃渣。

「把那个弹窗截图，挂到官网首页。」

江彻的声音低沉有力。

「并在旁边写一句话。」

「写什麽？写道歉信吗？」林一问。

「不。」

江彻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个已经陷入混乱的网际网路世界。

「写：天黑了，总得有人点灯。」

「另外，通知客服部。」

江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今晚，不要解释，不要反驳。」

「不管用户骂得有多难听，都受着。」

「因为————」

江彻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悲悯。

「是我们把他们卷进了这场战争。」

「是我们，让他们在这个寒冷的晚上，失去了联系。」

18：30。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无数网民在微博上宣泄着怒火。

这些喧嚣，都只是表象。

真正的绞肉机，才刚刚启动。

江彻看着那条还在不断下跌的曲线。

那是极光科技的血，正在一点一点流干。

「来吧。」

「你想看我死。」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麽叫死而不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