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刮骨疗毒

2009年10月24日。程式设计师节。

深圳，极光科技总部，大会议室。

这一天本来应该是个节日。按照网际网路公司的惯例，行政应该发橙子，大家应该互相调侃发际线。

但极光的办公室里，死气沉沉。

就在半小时前，人力资源总监带着两个保安，走进了市场部的办公区，当众让那个跟了江彻半年的市场总监收拾东西滚蛋。

理由是：「价值观不符」。

此时此刻，那个平时总是笑呵呵丶却在私底下偷偷联系猎头想跳槽去腾讯的市场总监老刘，正站在会议桌前。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江彻的鼻子：「江彻！你这是卸磨杀驴！公司最难的时候我没走，现在刚融了资你就赶人？还要不要脸？我要去劳动仲裁告你！」

江彻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哒丶哒丶哒。

声音不大，却让老刘的咆哮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色厉内荏的嘟囔。

「老刘。」

江彻停下动作，抬起眼皮，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上周三晚上，你在福田的香格里拉酒店，见了腾讯互娱的副总。」

「上周五，你把极光下一季度的营销预算表，发到了你个人的网易邮箱。」

「昨天，你在茶水间跟下面的实习生说，极光撑不过年底，让他们赶紧找下家。」

江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那是列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和邮件截图。

他把纸轻轻推到老刘面前。

「你是想去劳动仲裁，还是想让我以此为证据，起诉你侵犯商业秘密？」

江彻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腾讯给你的Offer是年薪五十万。但我保证，如果你不现在闭嘴滚蛋，这五十万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进去蹲几年。」

老刘看着那张纸，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样。

所有的愤怒瞬间变成了恐惧。

「我————我走。」

老刘低下头，抓起桌上的离职协议，颤抖着签了字。

他甚至不敢看江彻的眼睛，转身逃也是的冲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剩下的十几个人—一各部门的中层管理，一个个坐立不安，仿佛屁股底下有钉子。

他们都在害怕。

怕下一个念到的名字是自己。

这段时间，公司人心浮动。面对腾讯的围剿，有人想跳槽，有人想骑墙，这都是人之常情。

江彻今天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之常情」，全部剔除出去。

「李梅。」江彻喊道。

「在。」

李梅坐在旁边，脸色苍白。她手里握着那份长长的「裁员名单」，手心里全是汗。

这份名单是江彻昨晚亲自圈定的。涉及全公司20%的人，甚至是很多当初一起创业的老面孔。

「念吧。」

江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运营部，赵强丶孙立————」

「销售部，钱世杰————「」

「行政部————」

李梅每念一个名字，会议室里的空气就稀薄一分。

没有解释，没有挽留。

只有N+1赔偿方案，和必须在今天下班前离开的死命令。

半小时后。

会议室空了一大半。

剩下的人，要麽是还没找到下家的老实人，要麽是像刚子丶林一这样没退路的元老死忠。

江彻睁开眼。

他看着这剩下的二三十个人。

这群人里，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只会写代码的宅男，还有跟着虎哥混过社会的「土鳖」。

他们看起来并不精英。

但他们的眼里，还有火。

「剩下的，跟我出来。」

江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去大厅。」

下午16：00。公司开放办公区。

几百名普通员工聚集在一起。

他们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工位，看着那些抱着纸箱子黯然离开的昔日同事，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公司是不是要倒闭了？

是不是该跑路了？

江彻站在一张办公桌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

他没有用麦克风，而是用那是沙哑的嗓音，对着全场吼道：「大家都看到了。」

「今天，走了很多人。有的是被我赶走的，有的是自己想走的。」

「我不想骗你们。」

江彻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其森寒。

「公司不仅没有倒闭，相反，我们要去干一件大事。」

「但是这件大事————很危险。」

台下一片骚动。

 「明天，我们会发布一个新版本的系统更新。」

「这个更新，会让我们彻底得罪那个庞大的企鹅帝国。」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可能会面临几千万的索赔官司，可能会被全网封杀，甚至————」

江彻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甚至，警察可能会再次上门。」

「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可能作为「共犯」，被带去问话。」

「嗡」

人群炸了。

大家来上班是为了赚钱养家，不是为了坐牢的。这种话从老板嘴里说出来，简直是惊悚。

「怕吗？」

江彻大声问道。

「怕是正常的！我也怕！」

「但是！」

江彻话锋一转，声音里透着一股悲壮的煽动性。

「如果你们现在走了，腾讯就会放过极光吗？」

「不会！」

「他们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我们，然后告诉世人：看，这就是反抗者的下场！」

「你们甘心吗？」

「甘心以后拿着简历去腾讯面试，被人嘲笑说是那个倒闭的极光」出来的吗？」

「甘心看着我们的代码，我们的手机，变成别人的战利品吗？」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江彻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人群中间。

「我给了那些走的人N+1的赔偿。」

「对于留下来的人，我没有钱给你们加薪，也没有期权给你们画饼。」

「我只能给你们一样东西。」

江彻指了指公司门口那个玻璃柜，里面放着那一堆被砸碎的手机残骸。

「尊严。」

「我想带着你们，在这个被巨头垄断丶被资本控制的烂泥潭里，站着把钱挣了。」

「我想让你们以后老了，可以跟孙子吹牛逼说：当年，爷爷跟着江彻，把那只不可一世的企鹅，干翻在地上！」

「现在。」

江彻指着大门。

「怕事的，去财务领三个月工资，马上走。我不拦着。」

「想留下的，回到工位上。」

「今晚通宵。」

「我们要去炸碉堡！」

一秒。两秒。

有人动了。

两个年轻的女孩低着头，红着脸，默默地走向了财务室。

紧接着是几个中年的程式设计师。

江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离开。

这不怪他们。趋利避害是生物本能。

但是，更多的人没有动。

阿龙坐在工位上，狠狠地敲了一下回车键。

林一靠在门框上，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冷笑。

刚子把袖子撸了起来，露出那条花臂。

人群中，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小伙子突然喊了一嗓子：「老板！既然都要坐牢了，那今晚盒饭能不能加个鸡腿？！」

「哈哈哈哈！」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是一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之后，特有的丶混不吝的笑声。

恐惧消散了。

更多的是一种落草为寇般的亢奋。

「加！」

江彻也笑了，眼眶有些发热。

「不仅加鸡腿，还管够！」

他看着这群剩下的丶眼神里闪烁着疯狂光芒的年轻人。

也就是所谓的馀孽。

这正是他要的。

他剔除了所有的软弱丶犹豫和投机分子。

留下的，是一群真正的疯狗。

「干活！」

江彻一声令下。

整个办公区瞬间忙碌起来。

键盘声丶电话声丶讨论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

没有人再谈论离职，没有人再谈论腾讯。

大家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那个红色的按钮。

江彻走回办公室。

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是一场豪赌。

他用全公司的未来，去赌一个人性。

好在，他赌赢了。

「林一。」

江彻拿起对讲机。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一的声音传来，冷静而残酷。

「老K的脏弹」已经封装完毕。伪装成了系统安全补丁」。」

「好。」

江彻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16：45。

「今晚十二点。

「让那只企鹅做个噩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