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碑下的风彻底冷了。
桃花香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文之墟特有的、如同陈年宣纸腐烂的死寂气息。苏序望着天外天边界翻涌的黑色雾潮,指尖的金色创写之力还在微微跳动——刚才斩杀那只?骸先锋的余温尚未褪去,更刺骨的寒意却已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雾潮深处有无数双虚无的眼睛正在盯着这里。不是一个,不是十个,而是亿万。它们如同蛰伏在黑暗里的蚁群,正等待着将整个故事世界啃噬成空白的时刻。
玉琉璃蹲在众生碑的角落,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名册上那片刺目的空白。林小满的名字终究没有回来,哪怕他们消灭了?骸先锋,被抹除的存在也没有自动复原。她的指尖磨出了血,眼泪无声地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水渍。
“没用的。”墨清弦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她靠在断章笔上,笔杆上刚刚刻下的关于?骸先锋的文字正在微微发烫,“?骸的抹除是不可逆的。除非……有人能重新写下他们的故事。”
苏序沉默。他试过了。刚才他尝试在虚空中写下“林小满”三个字,可金色的文字刚一浮现,就被一股来自虚无深处的力量瞬间撕碎。他的创写之力能赋予虚无意义,却无法凭空复活一个已经被彻底抹除的存在——因为连“林小满曾经存在过”这个事实,都已经被?骸从所有时间线里擦干净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如同玉石敲击砚台的声音,突然从众生碑的顶端传来。
所有人猛地抬头。
只见一个约莫四头身的古风少年,正盘腿坐在众生碑最顶端的“辉”字上,晃悠着两条小短腿。他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圆乎乎的脸蛋像个刚蒸好的白团子,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色,一双眼睛黑得像浸在清水里的墨珠,亮得惊人。
他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总角,发梢系着两根磨得发白的墨色丝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蓝的青布短衫,袖口和裤脚都卷着,露出藕节般的胳膊和小腿。最惹眼的是他腰间挂着的那个巴掌大的石砚,灰扑扑的,看起来毫不起眼,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比断章笔还要古老、还要厚重的气息。
少年手里转着一根手指粗细的狼毫小笔,笔尖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墨色,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下面的众人。他的动作很灵动,可眼神里却藏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仿佛已经看过了无数个纪元的生灭。
“哪里来的小娃娃?”煞无归皱紧眉头,握紧了九幽煞神刀。刚才?骸来袭时,整个昆玉山都被结界笼罩,这个孩子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这里危险,快下来!”
少年没有理他。他从“辉”字上跳了下来,小短腿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片羽毛般飘到了玉琉璃面前。他低头看了看名册上的空白,又抬头看了看泪流满面的玉琉璃,歪了歪头,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却异常清晰:
“你想让他回来吗?”
玉琉璃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你能做到?”
少年没有回答。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从腰间解下那个灰扑扑的石砚,又将狼毫笔在砚台上轻轻蘸了蘸。没有墨汁,可笔尖却瞬间染上了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纯黑墨色,那墨色里仿佛藏着整片星空,又藏着无尽的岁月。
他走到众生碑前那片被?骸侵蚀成灰白色的碑面上,踮起脚尖,用狼毫笔在空白处轻轻一点。
这一点落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众人清晰地看到,灰白色的碑面上,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得如同尘埃的金色字痕,缓缓浮现了出来。那是林小满被抹除时,最后残留的一点印记,连苏序的创写之力和墨清弦的断章笔都无法察觉。
“这是……字痕?”墨清弦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所有被抹除的存在,都会留下字痕?”
“嗯。”少年点点头,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什么能被彻底抹除。哪怕是?骸,也只能擦掉写在纸上的字,擦不掉纸本身留下的压痕。”
他握着狼毫笔,顺着那丝淡金色的字痕,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他的字迹很稚嫩,却异常工整,每一笔都带着千钧之力。
“林小满,昆玉门外门弟子,生于星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觉醒木系天赋,喜种桃树,欲摘桃予师姐玉琉璃。”
金色的文字随着他的笔尖缓缓浮现,嵌入了灰白色的碑身。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一道柔和的光芒从碑面上爆发出来。
光芒散去,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年,手里还攥着两个鲜红的桃子,一脸茫然地站在众生碑前。
“师姐?”他挠了挠头,把桃子递到玉琉璃面前,“我刚摘的,最甜的那个……你怎么哭了?”
玉琉璃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林小满,失声痛哭。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那个四头身少年。苏序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孩子的力量,竟然能补全被?骸抹除的存在!这是连他和墨清弦都做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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