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元始尊看着那道冲破逆序黑雾的红袍身影,眼底的惊疑终于化作了刺骨的暴戾。
他纵横十二个寂灭纪元,掀翻过无数盛世王朝,炼化过无数英雄残魂,从来没有一枚棋子,能像眼前的千面戏君这样,挣脱他亲手刻下的逆序烙印。他算准了霸王的恨,算准了虞姬的怨,算准了十七个纪元积攒的怨念会成为他最完美的养料,却唯独算错了一件事——恨与怨的背后,是刻进骨血里的情,是宁死也不肯折的守护之心。
“既然软的不行,那我便让你看看,你这一身执念的源头,到底有多不堪,有多绝望!”
逆元始尊怒喝一声,双掌猛地合十,暗紫色的逆序道则在他掌心疯狂翻涌,瞬间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裂隙。裂隙之中,不是寂灭的黑雾,而是漫天的风雪,是四面而起的楚歌,是两千多年前,垓下之围里,那间摇摇欲坠的中军帐。
他要亲手撕开这对男女最痛的记忆,让他们重温临死前的绝望与无助,让他们看清,所谓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一场笑话。他要让他们心底的恨与怨彻底爆发,重新沦为他逆序道则的养料。
裂隙张开的瞬间,千面戏君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身血红的袍服骤然收紧,握着霸王枪的手微微发抖,那张赤红的旦角脸谱之下,两道眼眸同时泛起了水雾。不是恐惧,不是退缩,是时隔十七个纪元,再次触碰到那段时光时,刻进神魂里的疼。
漫天的红浪与黑雾,瞬间被风雪吞没。
所有人都被拉进了那段尘封的记忆里,看清了楚河纪元的终章,看清了霸王与虞姬,临死前的那段,凄惨到极致,也绝美到极致的时光。
时维寒冬,腊月岁末。
垓下的荒原上,落了三天三夜的雪,鹅毛似的雪片铺天盖地,把整个楚军大营,盖成了一片茫茫的白。可这白,却盖不住地上的血,盖不住营帐里的哀鸣,盖不住四面汉军营帐里,此起彼伏的楚歌。
“离家十年兮父母长盼,沙场百战兮骸骨难还……”
楚歌一声接着一声,顺着风雪,钻进楚军大营的每一个角落。那是楚地的乡音,是他们从小听到大的歌谣,可此刻听在耳里,却比最锋利的剑,还要伤人。
大营里,十万楚军,早已折损得只剩不到八千。
剩下的,多是跟着项羽从江东起兵的子弟兵,他们跟着霸王破釜沉舟,巨鹿一战破秦军主力,入咸阳,烧阿房,纵横天下,未尝一败。可如今,他们被三十万汉军围在这垓下荒原里,粮草尽了,箭矢空了,身上的甲胄早已被血浸透,冻成了冰壳,手里的刀剑,也崩出了无数缺口。
楚歌响起的那一刻,营地里的哭声,再也压不住了。
有人抱着战死兄弟的尸身,对着江东的方向磕头;有人扔了手里的兵器,蹲在雪地里,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还有人趁着夜色,翻出营寨,投奔了汉军。军心,在漫天的楚歌里,彻底散了。
中军帐里,烛火摇曳。
项羽坐在帅位上,一身玄黑的铠甲上,还沾着白日厮杀时溅上的血,血珠顺着甲片的纹路往下滴,落在地上,冻成了暗红的冰珠。他握着那柄跟随他征战一生的霸王枪,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了青白,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睥睨天下的霸气,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
他才三十一岁。
起兵八年,身经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可如今,却被困在这垓下荒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股寒风卷着雪片钻了进来,烛火猛地一晃,随即又被一双素手拢住,稳住了火光。
虞姬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身素白的舞衣,外面罩了一件红狐的披风,披风上落满了雪,走进来的时候,雪片落在烛火旁,瞬间融化成了水珠。她的脸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可眉眼间,却没有半分慌乱与恐惧,依旧是那般温柔,像乌江畔的春水,能抚平他所有的戾气。
她是虞国的公主,自幼与他相识,青梅竹马。他起兵反秦,她便脱下钗环,换上戎装,跟着他南征北战,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他胜了,她便在帐中为他舞剑庆功;他败了,她便守在他身边,为他拭去血污,温一壶热酒。
天下人都怕他项羽,说他嗜杀,说他暴戾,说他是匹夫之勇。只有她知道,这个力能扛鼎的男人,心底藏着多少柔软。他坑杀二十万降卒,是怕他们哗变,连累军中的江东子弟;他火烧阿房宫,是恨秦廷的苛政,害苦了天下百姓;他不肯在鸿门宴上杀刘邦,不是妇人之仁,是不屑于用这种阴诡的伎俩。
他是英雄,是楚地的骄傲,也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大王,喝口热酒暖暖身子吧。”
虞姬走到他面前,放下手中的酒壶,倒了一杯温热的酒,递到他面前。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雪上的羽毛,没有半分催促,也没有半分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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