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序之战尘埃落定,转眼已是三百年。
三百年太平岁月,早已将万宇海的战火硝烟,酿成了凡俗界的袅袅炊烟,化作了修真界的朗朗道韵。当年被逆序之潮啃噬得满目疮痍的界域,早已重焕生机,坍缩界域的旧址之上,新生的小世界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凡俗城池里酒旗招展,戏楼中锣鼓喧天,唱的是十二英灵斩逆破局的传奇,说的是嬴止戈师徒定鼎万宇的佳话;修真界中,须弥山山门常开,万灵前来朝拜求道,姜断寂以须弥道主之身执掌万宇秩序,晏清和的天衍阁日夜推演生息之道,洛无墟的万灵生息阵如天网般护着百界安宁,十二尊英灵的传说,早已刻进了万宇海的每一缕道则之中。
所有人都以为,灭世的劫难早已终结,往后的岁月,只会是河清海晏,盛世绵长。
直到那一日,青元界落星城的戏楼里,响起了那阵阴恻恻的锣声。
落星城是青元界的边境重镇,城主楚河,是当年跟着清玄子从逆序海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副将,逆序之战中手刃十七位逆序魔将,是青元界赫赫有名的功臣。那日夜幕降临,城中最大的戏楼里正唱着《长坂坡》,台上武生唱到赵云七进七出的高潮处,台下满堂喝彩,楚河坐在二楼雅座,端着酒碗听得正酣,脸上满是笑意。
就在这时,台上的锣鼓骤然停了。
铛——
一声慢锣,阴寒刺骨,不是京剧开场的紧锣密鼓,而是一下一下,像敲在人的神魂之上,整座戏楼的喧闹瞬间平息,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戏台的帷幕缓缓拉开,一个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那人身着一身墨色绣金的京剧蟒袍,头戴夫子盔,脸上扣着一张完整的黑三块瓦脸谱,眉眼吊梢,嘴角勾着一抹诡异的笑,眼窝处描着两道血泪般的白纹,在昏暗的戏台上,显得格外阴森。他手里握着一柄道具开山斧,踩着京剧的台步,在台中央站定,张口便是一段苍凉诡谲的二黄散板,唱腔字正腔圆,却带着渗骨的寒意,顺着风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百年烽烟散锣鼓喧天,谁记得荒骨下冤魂万千。
红缨枪染尽了苍生血,今夜里索你命赴黄泉。”
最后一字落定,慢锣再响一声,便没了动静。
戏楼里的众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直到三息过后,才有人猛地回过神来,再看戏台之上,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二楼雅座里的楚河,依旧端着酒碗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和那张黑脸谱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双目圆睁,早已没了气息。他的肉身完好无损,没有半分外伤,可神魂却已彻底湮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留下。桌案之上,留着一个淡淡的墨色脸谱印记,空气中,那阴恻恻的戏腔余韵,久久不散。
这是第一个死者,却不是最后一个。
短短一月之间,万宇海十七座界域,接连有十七位逆序之战的功臣横死。每一次案发,都伴随着阴寒的锣声与京剧唱腔,每一位死者,都是神魂俱灭,死前脸上带着与凶手脸谱一致的诡异笑容,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只留下一枚与当日脸谱对应的印记。
凶手来无影去无踪,没人见过他的真容,没人知道他的来历,甚至连他的性别、年纪、身形都无法确定。有人说他是七尺壮汉,有人说他是窈窕青衣,有人说他是垂髫孩童,唯一不变的,是他永远戴着一张京剧脸谱,出场必唱诡谲的戏文,开口必是正宗的京剧唱腔,而他所到之处,必有一人殒命。
万宇海的生灵,在无尽的恐慌之中,给他起了一个四字名号——千面戏君。
他的脸谱千变万化,从无重复。斩杀刚直武将,便用黑脸脸谱;诛杀谋算文臣,便用白脸奸相脸谱;索命丹修,便用素面旦角脸谱;截杀剑修,便用花脸武生脸谱。每一张脸谱,都对应着死者的生平过往,每一段唱词,都藏着死者当年的隐秘旧事。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万宇海蔓延开来。
晏清和带着天衍阁数百位推演宗师,耗了整整一月,崩断了上千根蓍草,碎了三副白玉棋盘,却连千面戏君的半分踪迹都推演不到。他的存在,仿佛根本不在万宇海的时间线里,不在混沌道则的秩序之中,只要有戏文传唱的地方,只要有锣鼓响起的角落,他都可能现身。
妊筮窅指尖的蓍草,只要触碰到“千面戏君”四个字,便会瞬间炸开,反噬得她口吐鲜血,神魂震颤;洛无墟以万灵生息阵为基,布下了覆盖百界的天罗地网,可阵纹根本感应不到他的半分气息,他能随意穿梭阵眼,哪怕是须弥山的护山大阵核心,他都能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直到那一日,千面戏君,杀到了须弥山的脚下。
死者是须弥山的守山长老,当年跟着姜断寂闯逆序海的亲传剑修,死在了自己的洞府之中。案发时,他正在听戏班唱逆序之战的新编戏文,同样的阴锣,同样的唱腔,同样的脸谱印记,他死在了须弥山的眼皮底下,护山大阵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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