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芷,把刀拿来,火上烤一下。”
诊所里的热气氤氲,带着浓烈的酒精和煮沸的草药味。
叶阳鹤的指尖在查探一个刚抬进来的矿工伤口,动作利落得。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屋内的呻吟。
她的眼前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开放性胫骨骨折。
叶阳鹤俯下身,就着炭盆跃动的火光,对那处狰狞的伤口进行探查。
她的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油膜,精准地按压在伤者小腿中段前内侧,触诊动作专业而冷静。
“看这里,”
她示意围在身边的孩子们观察。
“此为胫骨中下段开放性骨折,伤口长约十二厘米,边缘呈撕裂状,伴有大量泥沙污染。”
她轻轻拨开凝血块,暴露出皮下组织。
“注意看,骨折端已刺破皮肤,呈粉碎性移位。此处血运极差,胫骨前内侧皮下软组织菲薄,缺乏肌肉覆盖,一旦发生感染,极易演变为慢性骨髓炎,甚至导致感染性骨缺损。”
接着,她进行了详细的神经血管评估。
她用手指触诊伤者足背动脉搏动。
“足背动脉搏动尚可,说明主干动脉未受损,这是保肢的关键。若搏动消失,则需警惕骨筋膜室综合征导致的缺血性挛缩。”
她又检查了伤者足趾的主动背屈与跖屈功能。
“第一趾背伸有力,提示腓深神经功能暂未受累。但若肿胀加剧压迫神经,后期可能出现垂足畸形。”
“叶芷,递止血带。”
叶阳鹤接过那根经过水煮消毒的牛皮条,在伤者膝关节上方大腿中上段扎紧。
“这是临时止血带,压力需刚能阻断动脉血流,位置必须高于心脏水平,且每隔一时辰需放松一刻钟,以防远端肢体因长时间缺血而发生不可逆的缺血性坏死。”
在处理伤口前,她再次强调了清创原则。
“此为黄金一小时后的救治。首要任务是彻底清创。我们要清除所有失活组织、异物及污染物。记住,污染的软组织是细菌的培养基,必须毫不留情地切除,直至创面渗血活跃,呈现鲜红色,这叫出血带现象,表明组织仍有生机。”
她拿起烤过的柳叶刀,开始锐性切除。
“对于粉碎性骨折碎片,若仍与骨膜相连,应尽量保留;若已完全游离且无血供,则需摘除,否则会成为死骨,诱发感染。复位时,需恢复下肢力线与长度,并纠正旋转畸形。”
最后,她谈及固定与预后。
“由于污染严重,今日暂予手法复位后,采用超踝关节夹板外固定,保持膝关节屈曲、踝关节中立位,以减轻肿胀并稳定骨折端。待伤口愈合、炎症消退后,再行确定性手术。若处理不当,后期面临的风险包括:创伤性关节炎、骨不连以及慢性窦道形成。”
叶阳鹤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将浸透药液的油纱条填入伤口深部,形成引流通道,再在外层覆盖多层敷料。
“现在,抬高患肢,高于心脏水平,利于静脉回流,减轻水肿。密切观察末梢循环、感觉及运动功能。这不仅仅是接骨头,更是在与看不见的邪毒作战。”
她接过叶芷递来的、在炭火上烤得通红的柳叶刀,没有立刻切开伤口,而是先从旁边拿起一根细长的兽骨管,小心翼翼地探入伤口深处,引流出淤积的污血。
“这是开窗减压,若是直接缝合,里面的瘀血化热,便是骨痈,也就是俗话说的坏疽,那时整条腿都得锯掉。”
接着,她开始清创。
刀锋划过被冻得发白后又回暖发黑的皮肉,她精准地剔除了所有失活的组织,甚至连一丝沾染了泥沙的筋膜都不放过。
“处理坏死的腐肉,必须祛腐生肌,哪怕看着血肉模糊,也比留下后患强。”
她一边操作,一边指导杨茯按住伤者的穴位。
“按紧这里,这是止血门,能减缓血流,又不至于让肢体缺血。”
处理完骨折端,她并没有使用传统的草药直接敷盖,而是从旁边瓦罐里舀出滚烫的盐水,反复冲洗伤口。
“盐能软坚散结,更能清创消毒,这最重要。热水是为了杀灭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细菌,若是冷水,寒气入骨,便是二次伤害。”
最让孩子们惊奇的是她对冻伤的处理。
一个工匠的双脚冻得紫黑,起了巨大的水疱。叶阳鹤没有用针刺破,而是用消毒过的马尾毛轻轻穿过水疱底部,引流出液体,却保留疱皮。
“这层皮就是最好的天然屏障,揭掉了,嫩肉外露,遇上污秽立刻溃烂。用马尾穿过去,水走了,皮还在,既能保护创面,又能透气。”
她转头看向叶芷,指着脚。
“记住,冻伤复温是大忌骤热。刚才我让你们用温水慢慢泡,就是为了恢复血脉流通。若是直接扔进热水,毛细血管爆裂,这脚就真废了。”
她从药柜深处取出几枚干枯的附子,捣碎了煮水。
“这是回阳救逆,他脉象微弱,这是寒气攻心的前兆,必须先护住心阳。”
做完这一切,她才用调制好的药膏——里面混有碾碎的黄连、黄柏和止血的三七——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再用浸过桐油、经过高温蒸煮消毒的麻布条进行八字加压包扎。
“俺这腿……还能干活吗?”
那矿工看着被裹成粽子的腿,声音发颤。
叶阳鹤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和药渍,语气沉稳而笃定。
“经脉未断,筋骨已接。按我的法子,七日换药一次,忌沾生水,忌动怒血气。二十一日后,新肉自生,四十九日后,扛个百八十斤的矿石不成问题。这叫伤筋动骨一百天,但在这里,你能快上三分。”
她站起身,看着满屋被妥善处理的伤员,又看了看身边那几个已经能独立处理轻伤的孩子,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应该忙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