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能在年底前完工!”
杨行秋眺望着砌到一半的炉体,脚手架倒是先搭起来了。
竹木交错的架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空中,挂满了冻得硬邦邦的麻绳。
杨行秋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脚手架上的工匠们还在忙碌,隐约能听见敲打声和吆喝声。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杨行秋下意识眯起眼睛,就在这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人声。
是一种沉闷的呻吟。
是木头在不堪重负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抬头望向脚手架。
东侧第三层的位置,一根主筋竹竿正在弯曲。
那不是正常的受力形变。
它弯得太快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弧线越来越大,竹节处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上面的工匠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竹排已经开始倾斜。
“不对——”
杨行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那根竹竿断了。
断口处的竹纤维炸开。
紧接着,失去支撑的横梁从天而降,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下层。
下层的人还没来得及躲闪,又被更重的木料砸中。
整个脚手架像一副被抽掉骨头的骨架,从顶部开始一层层向内塌陷。
竹木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像骨头折断。
“躲开!躲开!要塌了!”
杨行秋的声音几乎撕裂了喉咙。
脚下的积雪太滑,他一个趔趄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冻土上疼得钻心。
但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跑。
“停工!都给我停工!去救人!”
他看见有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砸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有人被飞落的木料砸中了肩膀,惨叫着倒在血泊里。
更多的工匠四散奔逃,有人撞翻了工具台,铁器和木料滚了一地。
“别慌!来几个人跟我走!”
杨行秋一边跑一边吼。
他拉住牛钧。
“你去叫人!多叫些人来!”
又拽住王贤。
“去找木板和绳子!快!”
他自己则朝着坍塌最严重的地方冲去。
牛钧是被一根飞来的木方砸倒的。
他当时正站在脚手架下方看图纸,听到头顶传来异响,
本能地抬头去看。一根手臂粗的木方从天而降,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砸在他身后的雪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他吓得往后一跳,却一脚踩空,跌进了一个用来搅拌泥浆的土坑里。
“诶呀——”
后脑勺磕在坑沿上,疼得他眼冒金星。他捂着脑袋想爬起来,手掌摸到湿漉漉的东西——是血,混着泥浆和雪水,黏糊糊的。
他挣扎着起身,就看见一幕让他魂飞魄散的景象。
阿史那普图在他眼前,背对着他,双手举过头顶,死死撑住一根正在下落的横梁。
那横梁少说有百来斤重,压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双脚已经陷进了雪地里,膝盖弯曲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他的额头上全是血,一道口子从左眉梢一直裂到太阳穴,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但他没有放手。
他甚至没有出声。
牛钧看见阿史那普图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的肌肉绷起。
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俺帮你!”
牛钧伸出双手托住那根横梁的另一端。横梁的重量压下来,他的胳膊顿时一沉,肩膀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撑住,兄弟,撑住!”
牛钧咬着牙说,声音因为用力而发颤。
阿史那普图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沫,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伤了内脏。
两个人就这样撑着,头顶是摇摇欲坠的横梁和堆积如山的竹木,脚下是冰冷的积雪和冻土。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肩上、头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别全上来!来几个力气大的!剩下的人,救人!”
杨行秋的声音隔着废墟传了进来,沙哑但有力。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这边”,有人在喊“小心”。
“好侄儿!俺在这儿!”
牛钧拼尽全力吼了一声,震得头顶的碎雪簌簌落下。
很快,杨行秋的身影出现在废墟的缺口处。他的脸上全是灰,额头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一道血痕从眉心延伸到下巴。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有的扛着撬杠,有的抱着麻绳。
“用手搬!动作要慢!”
杨行秋蹲下来,双手抓住一根压在最上方的竹竿。
“听我口令,一起使劲!”
“一、二、三!”
几双手同时发力,竹竿被缓缓抬起。牛钧感觉头顶的压力轻了一些,连忙调整了一下姿势。
“再来!”
又一根木料被移开。
阿史那普图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牛钧赶紧用肩膀顶住他的后背。
“兄弟,撑住!”
“快!这边!”
杨行秋的动作越来越快,手上被竹刺划出一道道血口子也浑然不觉。
他一边搬一边指挥。
“把这根绳子拴上去!拉到那边去!小心脚下!”
时间变得很慢。
“兄弟!撑住!”
最后一根压在顶上的横梁被撬开了。
阿史那普图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牛钧想去扶他,却发现自己也站不住了,两个人一起倒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阿史那普图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兄弟!”
这个一直在汉地生活的突厥人总算学会了一句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