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层朦胧轻薄纱帐，雾气悠悠飘荡。江子言沉稳的声音缓缓传过来：

“兮儿，你心里是不是不开心？”

温泉池中的凤九鸾沉没有应声。

江子言并未就此停下，语气添了几分忧心，继续问道：“方才席间你哭得那般伤心，是想起过往什么不开心的往事，还是你有事一直瞒着我们？

回宫这些时日，直至今日大婚之前，你皆是从容欢喜。偏偏方才景澈说出那番话之后，你的情绪骤然低落，带着无法言说的压抑，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兮儿，我怕……”

他话音微微一顿，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轻声恳切询问：“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究竟是怎么了？”

暖阁之内瞬间安静下来，其余众人屏息静待，一道道目光穿透层层雾霭，遥遥落在纱帐之后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上。

泉中水汽温热，包裹着凤九鸾。她指尖轻轻拨弄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万千心事盘旋心底，许多话语、许多隐秘，她不能说，亦不敢轻易言说。

今日大婚礼成，膝下儿女承欢，身旁挚爱环绕。

眼前这般安稳平淡的光景，正是她多年梦寐以求的简单生活。

可这份安宁，又能维系多久？

苗疆潜藏的阴谋暗流汹涌，重重危机悬于头顶，终究是她绕不开的使命。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随着白雾悠悠传出，清淡又柔和：

“没有什么大事，你们不必多想。只是听见那句心甘情愿，一时触动心弦罢了。过往风雨太多，我时常会忍不住惶恐，害怕眼前的圆满只是一场幻梦。只是偶尔会贪心，希望眼前这般安稳时光，可以长久一点。”

隔着薄纱，时宴敏锐察觉到她语气里藏着的怅然，沉声问道：“兮儿，你是不是在担忧苗疆的隐患？”

凤九鸾没有直接作答，只是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水面，激起一圈细碎波纹。

“风波连绵多年，我早已习惯提防祸事突如其来。享受安稳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患得患失。”

这话落定，纱帐另一侧陷入片刻沉寂。

玉清川嗓音温润，徐徐响起：“我们明白你这份心绪。长久在风浪里行走的人，一朝置身平静，总会疑心美好转瞬消散。

但兮儿，今时不同往日。凤朝、四国局势尽在你的掌控之内，暗影楼、风云楼也时刻紧盯苗疆所有动向。

再加上有国师、北祈、景翊他们鼎力相助，你只管放宽心神，苗疆翻不起什么大浪。”

慕容衍紧跟着劝慰：“最重要的是，你还有我们。”

“是啊！今日大婚良夜，暂且放下朝堂江湖的纷争，暂且抛开那些忧患，好好感受眼前的安稳。难题来日再一同商议谋划，可好。”碧卿尘也劝道。

凤九鸾静静听着，靠在光滑的青石池壁上，目光望向朦胧纱帐之后一道道熟悉的轮廓。

道理她又何尝不明白，只是注定结局的命运，她该怎么说？

她不敢说，不能说。

她清醒地看着自己注定消亡的命运，独自承受着无边无际的绝望。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躯，暖不透骨髓里透骨的寒凉。

眼前的红帐、良人、琴箫、安稳，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尽数握在她手中，偏偏她留不住。这种绝望无声无息，却压得她心肺发沉。

白雾朦胧了她的眉眼，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翻涌的、无人窥见的苍凉。

“说得是，”她轻轻开口，声音平和轻柔，听不出任何波澜，“是我思虑过重，无端多想了。”

帐外的众人听见她松口，皆是松了一口气。唯独江子言，心绪沉沉，半分未松。

隔着朦胧浮动的白雾轻纱，他看不见她完整的神情，却能清晰感觉到她那一丝深入骨髓的死寂

她的语气是软的，笑意是淡的，可心底的绝望，分毫未减，只是被她死死掩藏，瞒过了所有人。

他说不清缘由，找不出丝毫头绪，可他就是知道。

方才突然一刻的她，没有倔强，没有不甘，只剩认命般的死寂。是一种彻骨、无解、永远无法诉说的绝望。

这种感觉，是他今日第一次从她身上察觉到，而且很强烈。强烈到堵在胸口，压得他呼吸都不过来……

凤九鸾感知敏锐，瞬间便察觉到了那道始终沉沉落在她身上、未曾松懈半分的目光。

所有人都放松了，唯独江子言，依旧紧绷着心神，依旧在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原来…… 终究还是有人，看懂了她藏得最深的悲凉

院中静谧温柔，衬得这无声的对视愈发揪心。

许久，江子言低沉温和的嗓音再破开雾气，语气压得极轻：“兮儿，你在怕什么？”

一句话轻轻戳破了她所有伪装。

凤九鸾背脊微僵，垂在水中的指尖骤然一顿，连呼吸都悄然放轻。

她佯装无事，慢悠悠抬手拂开眼前的白雾，语调依旧轻柔平淡，带着刻意的松弛：“言儿，你又多想了，我能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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