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叩见陛下！”

上官仪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

甘露殿的御座上，李治正半靠在那里，手里虽拿着一本奏折书，却显然心不在焉，没有认真看。

听到声音，李治放下奏折，目光在上官仪身上扫视片刻，然后站了起来。

爱卿，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上官仪没有多问，安静地跟在李治身后，保持着距离。

甘露殿北面的御花园，小巧精致。园中种了不少花木，菊花盛开，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开得热闹。桂花的香气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

园中有一方小小的池塘，边上有一座凉亭。

李治走到亭子里，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他拍了拍旁边的石凳，示意上官仪也坐。

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不必拘那些礼数。

小成子在亭外候着的。

上官仪谢了座，在石凳的边上坐下来，他看着池塘里的残荷，枯黄的叶子在风中颤动。

过了好一会儿，紧皱眉头的李治才慢慢开了口，低沉道：爱卿，如果朕喜欢一个女子，于理于规又不允许她陪在朕的身边，朕该如何是好?

见上官仪沉默着，李治又道，“父皇说过，你的忠诚不容置疑，所以，朕的心事也愿意讲给你听。”

他没有立刻回答。陛下的问题有些沉重，语气里的分量，他当然也明白。可是，自己该如何回答呢？

他沉默片刻后开口。

“陛下，请允许臣妄言。陛下的不允许，是指人言可畏吧。法有明文者，自然是依例而行；人言无定者，难以力取。陛下为难，不在法，在人心。

李治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的表情。

继续。李治道。

上官仪微微欠了欠身：臣以为，如果理和规都不允许的事，若要使其允许，当然最直接了当的，莫过去改变理改变规。陛下乃一国之君，要改变理和规，并非难事。但此方法可能牵涉面广，耗时长。况且，如果群臣都来议论，也不太妥当。

李治轻轻点头。他当然知道，自己虽是一国之君，改规矩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大唐的礼法制度是先帝和历代先贤定下来的，一个年轻的皇帝要修改，还得花大力气。

就算他想改，褚遂良和长孙无忌那一关就过不去。

有一个办法，上官仪道，绕过理和规，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说法，将所要之事纳入理规允许的范畴之内，便不算违逆。

李治细眯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但没有说话，等着继续。

还有一个办法，但比较冒险。上官仪眉头紧锁，如果没有其他办法，也可以采取强制的办法让反对的声音消声匿迹，让胆敢说反对之人不敢发言。只是，这样做很可能让君臣反目。

说完，他住了口，静静地坐着。

李治眉头微蹙，良久才开口，朕登基不久，不能因为私事，因为一个女子而搞得君臣反目。绕过理规，不要强压。

最后简短的八个字，让上官仪松了一大口气。陛下虽然年轻，但很聪明。跟褚遂良和长孙无忌等大臣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走第一条路是行不通的。

上官仪一直很尊重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也视他们为唐朝的中流砥柱，二人也是真心为李治好。

“爱卿可知，朕要的这个女子是谁？爱卿是知道的。”李治冒出来一句。

上官仪迟疑了一下，“恕臣妄言，今日臣听说陛下见过武才人。陛下口中的女子是武才人吗？”

“是的，卿让朕去看菩提树，难道不知道菩提树下的女子是谁？”李治意味深长的看了上官仪一眼，站起来踱步，“胆率的告诉卿，皇后已把武才人带回宫了。可是，朕现在要如何才能绕过礼规，与她名正言顺的走在一起。”

“臣以为，陛下不必急于给武才人名份。她在皇后那里，也一定是安全的。她无名无份，大臣们对后宫之事也不好多言，让他们在背后议论，时间久了，大家也就淡忘了。到那时，陛下才择机给她一个名份。”

李治淡淡笑一笑，心里自嘲道，“不瞒你说，朕也真是的，只想着尽快给她一个名份，尽快与她朝夕相处……”

“你的主意不错！这件事慢慢来，不能急。”

上官仪想明白了，王皇后现在的处境并不很好，萧淑妃分了陛下大部分的感情，她需要一个帮手共同对付萧淑妃。她选中了武媚娘。

可上官仪心里还有一个念头，一直挥之不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

陛下，臣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治正心情不错，闻言摆了摆手：讲，有什么话尽管讲。

上官仪站起身，退后两步，郑重了整衣冠，然后重新跪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李治有些意外，他脸上的笑意顿无。

陛下，上官仪跪在地上，恳切的通，臣斗胆请陛下理解两位辅政大臣的良苦用心，不可因为武才人的事，与辅政大臣彻底翻脸。

李治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上官仪没有抬头，继续说道：褚大人和长孙大人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是朝堂的柱石。他们反对武才人入宫，不是出于私心，而是出于对陛下圣德的维护，对朝廷体统的维护 。”

他又加了一句，“陛下可以不理睬他们的意见，但不能忘记他们的功劳。”

这一番话说得直白恳切，没有一丝一毫的谄媚，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做作。

李治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上官仪，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在帮他，帮他得到他想要的女人，帮他对付那些反对他的大臣。可这个人同时也直言不讳的在劝他，劝他不要太过分，不要与那些大臣走到对立面去。

他亲手扶起上官仪，“爱卿提醒得对，他们是朕倚重的重臣，是跟着祖父和父皇打天下的有功之臣，是父皇亲自指定的辅政大臣。朕，一定会好好处理武才人之事！”

看着上官仪告退后离去的背影，李治陷入了沉思。

武媚娘的笑容又呈现在他的面前——

“小成子！”

亭阁外的小成子疾步走到李治身边。

“摆驾丽正殿，去皇后那里用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