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朕身边多年，认认真真做好每一件事，从你修改朕的诗作，还有一些奏章中，朕知道你了解朕的想法和豪情壮志。除了君臣的名份外，你也是朕的知音。”

“陛下——上官仪的热泪夺眶而出。臣即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陛下大恩。

你好好为我朝做事，就是最大的报恩。

朕最大的愿望就是我朝能永远繁荣，老百姓永远安康，还有——我大唐的基业代代相传。

爱卿!朕多么想再多为大唐的天下做点事啊!可是，朕没有时间了——李世民喘着气，停顿下来。

上官仪哽咽道，不会的，陛下一定能——

“本朝文武人才济济，朕有他们的辅佐，才能让大唐走到今天。可是朕以后呢？”

李世民长叹一声，“稚奴临朝后，有辅政大臣的支持。可是，还会有魏征那样的谏臣吗？还会有为了江山社稷，百姓幸福而仗义执言，不顾身死的臣子吗？”

陛下!上官仪面向巍巍终南山，再次跪下，臣今日在终南山立誓：臣的命是陛下给的。如有那一天，大唐需要臣以命相谏，江山社稷需要臣以命相护，臣定会挺身而出，虽九死而不悔!

说完，他对着山峰郑重叩头：“终南山作证！”

爱卿之语，句句发自肺腑!朕安心了!上官仪站起后，李世民紧紧握住他的双手。

“孙神医再三叮嘱，陛下不能累，不能操劳了。陛下，进去休息吧！”上官仪见李世民疲惫不堪，急忙催促他回房。

“爱卿，朕要再看看终南山，再看看朕的大好河山。”李世民放开上官仪的手，走到宫墙边。

终南山的群峰似巨龙盘踞，怪石峥嵘 ，苍鹰振翅， 孤峰突兀 ，云浪翻涌，好一幅水墨画卷——

“爱卿，前不久，朕作了一首诗，名《望终南山》，朕念给你听听。”

李世民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

“重峦俯渭水，碧嶂插遥天。出红扶岭日，入翠贮岩烟。叠松朝若夜，复岫阙疑全。 对此恬千虑，无劳访九仙。”

站在李世民身后的上官仪眼眶潮湿了——

眼前的帝王虽然已近末日，然此时此刻，他的诗篇却依然充满帝王的雄霸之气 ；他的眼中依然有终南山层峦叠嶂、直插云天的秀丽景色。面对壮丽河山，他的胸襟依然开阔、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他的心境依然坦荡恬淡。

宫墙边上的李世民努力站稳身子，保持身姿挺拔，就像终南山上矗立的巍巍山峰——

?这样的帝王，注定会名垂千古！

此生有幸，曾常伴他的左右！

次日，李世民的病情急剧恶化，已经起不来身了。太子李治昼夜守在榻边，眼睛熬得通红，鬓角竟有了白发。

武才人依旧送来汤药。

上官仪也一直在殿旁写着起居注。

晚上，夜暮降临，一直昏昏欲睡的李世民忽然睁眼，对身边的李治道：传旨，贬李积为叠州都督。

上官仪愣住了。宰相李积是大将军，手握军权。从李世民是秦王时就跟着南征北战，论功劳，论威望，都不在任何人之下。

叠州在陇西，因其扼守西北要道，在军事和边防上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是抵御和牵制吐蕃扩张的前沿阵地。但是，叠州在本朝版图中处于西北边陲，荒凉偏远，地处深山峡谷，瘴疠横行，李世民竟然要一个战功赫赫的年迈功臣去那个地方?

太子李治也张了张嘴，可能想问，最终没敢问。

李世民看着李治，喘了一口气：你与李积平素接触少，朕会将他贬出京城，若其立刻赴任，则证明是忠心的，以后你再施恩于他，召他回朝重用。这么做，是想你以后可以施恩于他。

上官仪恍然大悟。病入膏肓的陛下，念念不忘的仍然是大唐的未来！宁愿自己当恶人，也要千方百计把施恩重臣的机会留给太子。

即使油尽灯枯，他也要用最后残余的光，为当太子的儿子照亮前行的路。

当年东征时，陛下拖着病执意亲征高丽，除了出于巩固统治、消除外患外，也是为了李治。他对李治的能力存在疑虑，希望通过亲征高丽展示其治国能力，想为李治未来的统治创造一个相对安定的环境。

“儿子明白了。”李治也懂起了父皇的良苦用心。

父皇是在替自己收买人心开路，先把李??贬得远远的，等自己即位，再一纸诏书召回来。那时，李积便是天子亲手提拔的人，岂能不感激万分，肝脑涂地吗?

他若犹豫不决，不肯赴任，李世民喘着气，又顿了顿，浑浊的眼光陡然锐利，杀无赦。

圣旨送到李积手上，李积跪接后，没有半句怨言，没有片刻迟疑，骑上马，头也不回直奔叠州而去。

消息传回翠微宫，李世民闭着眼，舒了一口气，朝李治微微点点头。

“传长孙无忌和褚遂良。”

长孙无忌进来后跪在榻边，见李世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褚遂良也进来跪在榻边，哽咽道：“陛下！”

过了好一阵，李世民才开口：你们都把眼泪擦干，朕有话讲。

两人跪在榻前，李世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太子李治身上。

朕得了天下，多亏了司空长孙无忌。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朕死之后，不要让谗言离间了他。

李治连连点头：“父皇，儿臣记住了！”

李世民又抬手指着榻前的两个人：有辅机和遂良在，国家的事，你就不用担忧了。

李治跪在了李世民榻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李世民看着李治，眼里泛起柔和的光。这个儿子仁孝，心软，这是他的好处，也是他的短处。

辅机，李世民又开口，朕......将佳儿佳妇，托付与卿。

长孙无忌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拚尽毕生之力，决不负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