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本想说不去偏殿，但脚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跟着她去了。
偏殿不大，是给侍疾的人员暂歇的地方。陈设也简单，一张榻，一张桌几，桌旁有几张椅子，还有几只蒲团。桌几上搁着几只粗瓷茶盏。
武才人摸摸茶盏，茶已经有些凉了。
“妾再去沏一盏。”她说着，转身要去拿热水。
“不必了。”李治拦住她，“你……你也辛苦了，歇着吧！”
武才人微微一愣，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极淡，淡得像晨雾里的一缕光：“妾不辛苦。为陛下侍奉汤药，陛下龙体早日安康，妾心里才安。”
李治坐在椅子上，“武才人，你是哪一年入宫的？”
“贞观十一年入宫的，那一年，妾才十四岁。”武才人望着李治，她的眼神很清亮。
快十二年了，李治心里算了算，她进官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小孩童。
“殿下？”武才人轻声唤他。
这声音对他似乎有一种天然的魔力。李治不禁凝神望向她。
武才人看到李治异样的目光，有点害羞的微微低头。
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出了神。李治有些窘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凉的茶从咽喉直达五腑六脏，让心口那股莫名的躁动安静下来。
“恕妾唐突！殿下若不嫌弃，日后……妾奉汤药，卯时，在廊下候着。”她的声音很轻。
李治再次抬起头看着她。自己比她小，可那有什么关系？每次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那颗忙碌和烦躁的心才感到安定。
“好。”李治道。
从那之后，李治每次入含风殿时，就会在东侧的回廊里遇到那个送药的武才人。
微风吹拂，她静静的候在那里，每次见到他来，她便微微福一福，轻唤一声“殿下”。
起初只是打个照面，后来偶尔说几句话。
“殿下今日来得早。”
“殿下用过膳了吗？廊下风大，殿下当心。”
“这药是太医院新配的方子，殿下要不要看看？”
一来二去，二人彼此熟悉起来，一个眼神，一句轻语，就知道彼此在想着什么。
在廊下“遇见”她，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还有——期盼！
终于有一天，在偏殿里，当她再次给李治呈上温热的茶水时，两只手相触，彼此都惊颤了一下。
两人都抬起眼睛，看到的是一双热辣辣的双眸。
我才人的心猛然间狂跳起来，把将茶水放在桌旁——
两人互相凝望着，双眼都迸发出燃烧的火花。
“太……太子！”她控制不住的呻吟一声，倒在了李治的怀里。
她被李治紧紧地抱住。此时此刻，她突然想起十多年前，在终南山上，当上官仪将她从悬崖峭壁救下她时，她紧紧地搂住上官仪，觉得他的怀里才是最安全之处。
可惜，那时候她还太小，不知道、也不懂得紧紧抓住上官仪，终于与最初心仪的男子失之交臂，擦肩而过……
十四岁那年，她满怀憧憬地走进皇宫，接受了全天下至高无上的男子的热情拥抱，她以为终于找了一棵可以终生依附的参天大树，可是，现实让她很快明白，依附在这棵大树的枝叶数也数不清。
而此时，那棵大树已经老了，快倒下了……
在李治温暖的怀中，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大男孩的味道是清新的，没有陛下身上混杂的味。目前，他的肩膀虽然还有一点稚嫩，但很快就会坚实起来。
陛下时日无多，自己还年轻，未来的路在哪里？那些有子嗣的妃嫔，还可以随皇子去封地，即使生的是公主，也可以安享余生。可自己呢，跟陛下多年，膝下无子女！
怎么办？如果不另找靠山，注定是凄惨的。
李治的肩膀，才是自己的靠山！
“稚奴，国事繁忙，你……咳咳！不必每天来。”
李世民的话打断武才人的回忆，她醒过神。
刚才，李治和武才人细小的动作，上官仪都看在眼里。他吁了一口气，眼睛转向起居注。
前段时间，他就隐隐约约感到，看似不起眼的武才人，背地里终于搭上了太子。
十二年的深宫岁月，足以消磨掉一个女子对男人的梦想，会越变越现实。
魏公公似乎什么也没有看到——
“父皇，儿臣已命尚药局备下新炼的丹丸.....李治话音未落，李世民浑浊的瞳孔忽然张大:“稚奴，你再走近一点。”
李治走到床前跪下，抬手握住父皇的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你身上有一股香味，味道真好闻！武才人调制的香，跟这个味道差不多，让人神清气爽。”
李治的脸色变了，大殿一片死寂。
“太子妃近日在向武才人学习调制香粉，可能用的是同一种香料吧，所以香味有些相同。”李治很快找到一个说法。
上官仪似乎感到旁边的魏公公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神有些难受。
也许，魏公公比我更明白——
“上官卿，时候不早了，你回吧！朕同稚奴说说话。”
“臣告退！”
上官仪退下，父子俩要叙话，魏公公也知趣的退出。
“上官郎君！”
上官仪经过池畔时，武才人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拦住正往宫外走的上官仪。
“娘娘有何吩咐？”
她轻笑中有淡淡的忧伤，“上官郎君对我有意见吗？是不是瞧不起我？”
在上官仪面前，她还是自称“我”。
“娘娘言重了。”上官仪欲走。
慢——听我一言。”武才人又拦住了他，“陛下时日无多，我担心陛下下狠心。我不想死，可谁能救我？太子怜我，不得已，只有屈线救己了。我没有其他想法，只求保住一条小命。”
“娘娘好手段。”上官仪恭身一礼，大步向宫外走去。
武才人怔怔望着上官仪的背影消失，又转身回到含风殿门口。
李治出来了，她迟疑片刻，看见李治走进偏殿，毫不犹豫的跟了进去。
刚进偏殿的李治猛地转身，一把抱住了她，“媚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