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没有做声,转身开始收拾药篓。
上官仪打量了一下茅屋,发现老人屋内的全部家当不过是一只药篓,几卷旧书,一把药锄和一些简单的厨房用品和生活用品。
屋外面还有一块石头、一把柴刀和一件蓑衣。
这是什么?还没写完?云旗翻着桌上的一本书。
老夫正在写《千金要方》。孙思邈道:还没写完。
“书名为什么叫《千金要方》?”云旗问。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孙思邈回答,等我死了,会有人传下去。老人把书卷放进药篓,背上肩。
“孙爷爷,你不会死的。”阿念又摸摸老人的白胡子,进门不久,她就摸了好多次了。
孙思邈推开门,丫头,是人都会死的,走吧。
下山时,老人带他们走的另一条道,“这是老夫采药踩出来的路,比你们上山的道好走。”
弯弯曲曲的崎岖小道,深及膝盖的雪在他们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身后留下长长的脚印,很快就被风吹来的雪掩埋了。
阿念紧跟孙思邈身后,几次险些滑倒,都是孙思邈伸手扶住。那双手枯瘦却有力,像终南山的老松,看似苍老,根基却扎得极深。
“你方才说,孙思邈一路都在问李世民的病情,陛下吃了天竺方士的丹?
上官仪低下头,那方士说能长生,陛下信了。
孙思邈摇了摇头 . 嘴角浮起 一丝苦笑。
长生......他轻声说,这世上哪里真有长生之术?如果有,那第一个该死的人,就是会长生之术的人。
几个人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寒。
“走吧。孙思邈说,快赶路。
走到山脚下,天已经大亮了。
王水从不远处的一间茅屋牵出他们的马。
“孙神医,晚辈扶你上马。”王水道。
“哈哈哈,不用,老夫骑马不比你们差。”
上官仪把“白云”牵到孙思邈面前,孙思邈立即上了马,稳稳当当坐着。
上官仪和云旗合乘“黑风”。
“驾——”
五人四马,迎着初升的太阳,向前方驰去。
上官仪和王水刚把孙思邈迎进皇宫,听到一个震惊的消息:宰相房玄龄过世了!
孙思邈坐在李世民榻前,两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闭目凝神。满殿的人都不敢出声。太子李治站在一旁,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立在帘外,神色凝重。
房玄龄的去世,又给了李世民重重的打击。
良久,孙思邈睁开眼睛。
李世民也在看他。那双曾经闪闪发光,照亮过一个时代的眼睛,此刻浑浊而疲惫,却仍然努力地睁着,想要把眼前这个人看清楚。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李治连忙上前,却被孙思邈抬手拦住。
让他咳。孙思邈说,咳出来就好。
李世民咳了好一阵,最后吐出一口浓痰,那痰里带着血丝。他喘着气,盯着孙思邈,忽然笑了一下。
孙神医,你没有说话。朕的大限将至了,是吗?
孙思邈依然没有说话。他从药篓里取出一只土陶小瓶子,倒出几粒药丸,递给李治:用温水化开,给陛下服下。
李治连忙照办。李世民服下药丸,过了一会儿,脸上的暗淡神色似乎退了一些。他微微闭上眼睛,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眼。
你们都出去。他说,朕要和孙神医说几句话。
众人面面相觑。长孙无忌想要说什么,却被李世民一个眼神止住。李治犹豫了一下,同其他人一起,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静默了片刻,李世民望着孙思邈,淡淡的问:孙神医,你告诉朕,朕还有多少日子?
孙思邈缓缓开口:陛下的病,不是一日之功,也不是一药可治。那方士的丹药,伤了陛下的根本。臣能做的,只是让陛下少受些苦,多拖些时日。
李世民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又淡淡问了一句,“你确定,是方士的药伤了根本?”
“是的,朕下有中毒的症状,应是方士的丹丸所治。”
李世民沉默一下,又问:“朕还有多长时间?
这下轮到孙思邈沉默了,一会他回答:
看情况吧,依陛下目前的状况,只有几十天的时间,如果好好配合,能拖个一年或一年半。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李世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一年或者一年半......他轻声说,朕以为马上就要死了,居然还可以拖一年多,足够了。足够朕把该说的话说完,该见的人见完。孙神医,朕会听你的,好好配合!。
孙思邈入宫后,因为宫中规矩繁复,药材进出,煎煮时辰,脉案记录,无一不需人从中协调。李世民指定上官仪专门联系孙思邈。
春天来了,李世民听从孙思邈的建议,来到终南山的翠微宫养病。
这座位于终南山北麓的避暑行宫,是工部尚书阎立德精心营造的清凉避暑之地,笼山为苑,林木幽深,含风殿内,山风穿堂而过,确比长安城清爽得多,是一个养病的好地方。
上官仪和孙思邈并肩走出了含风殿。
“陛下的病,看上去好了一点。”上官仪边走边说。
还可以拖一段时间吧!”孙思邈叹了一口气,“陛下身上的病严重,但心里的病也不轻松。
孙思邈摇摇头,再好的药,也治不了心里的病。陛下心怀天下,忧国忧民,这样的心,注定要受一辈子煎熬。
“是的,陛下这二十余年,从来没有真正安心休息过。”
上官仪目视前方,“前不久,他还对臣说,朕这一生,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做的事有对有错。不知史书会怎么写朕,不知世人会如何评价朕。朕还想知道,到了朕去见列祖列宗的那一天,他们......他们会不会原谅朕? 理解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