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去凌烟阁看看。”李世民对上官仪和魏公公道。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十八日,开府仪同三司,卫国公李靖薨。
几天前,李世民不顾病痛,还亲自上门看望李靖的。
“这……”魏公公担心道:“陛下——”
“李靖没了,房卿也没了,马周也没了,朕一定要去凌烟阁看看他们。”
“魏公公,让御驾候着,传张太医。”上官仪理解李世民此刻的心情。
把李世民扶上辇驾,张太医也到了。
跟在辇驾的后面,上官仪不由得回忆起建凌烟阁的前前后后——
那是六年前——
贞观十七年入春以来,李世民的身体便不大好。张太医说了几次:“陛下早年征战留下不少旧疾,现在年纪大了,压不住了。”
当时,李世民听了,只是微笑,没说别的。
可上官仪知道,张太医说的是实话。
李世民自武德九年登基至今,已经十七载。这十七年里,他每日三、四更起床,听政事汇报,批阅奏疏,接见朝臣,从未有一日懈怠过。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身子经得起风吹雨打,战场上受的那些伤,落下的病根算不了什么。近几年,他终于明白,他也会病,会老,总有一天,也会离开这个世界的。
二月里,魏征病故了。
那天,李世民同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正在两仪殿议事,魏公公急匆匆报:魏郑公薨了。
李世民当场就惊呆了,半晌没说出话来。回过神来后,泪水流了下来。
他带着臣子们亲自去魏府吊唁,在灵前端详着魏征的画像,肃立了很久。
魏征的儿子跪在一旁,抹着眼泪。
回宫的路上,李世民坐在辇轿中,一言不发。辇外,春寒料峭,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色彩映入眼中,是那么新鲜夺人。
上官仪跟在辇轿的后面,看着李世民打开了轿帘,望着那些嫩绿的颜色,久久不愿放下帘子。
当时,上官仪就在心中感叹,也许,陛下此刻想起了当年跟随他打天下的弟兄们吧。那时候,他们策马扬鞭,纵横天下,轰轰烈烈,豪情万丈!
他们就像帘外嫩绿的新芽一样,好青春!
回到两仪殿,李世民命上官仪取来了大臣的名册。
“那些与朕一起打天下的人,还有多少活着的?又有多少已经故去?”李世民边说边翻起册子——
他一边翻着名册,一边念念有词:“活着的……故去的……”
一会,他合上名册,走到一幅山川地图前。指着图上的一处,问:上官卿,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上官仪看了看:回陛下,是陇右。
李世民点点头。良久,转过身来,望着上官仪。
那目光让上官仪微微一怔。
他在李世民身边多年了,见过李世民的意气风发,见过李世民的雷霆万钧,也见过李世民的悲痛哀戚。可这样的目光,他没见过。
那目光里有怀念,有追忆。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上官卿,李世民开口,朕不想让那些随父皇、随朕一起打天下的老臣们无声无息的消失,朕想他们万代永传,千古流芳。”
上官仪重重的点点头,“陛下,他们的功绩值得永远铭记。”
“朕也是这样想的。”李世民的目光变得很热切,“可是,有什么办法让他们的功绩被后世永远铭记呢?”
上官仪沉默了!
君臣都沉默着。
“明日朝会上听听大家的意见,你也好好考虑一下吧!”李世民道。
天刚亮,太极殿站满了官员。
御座上的李世民穿的是常朝服,眼睛往下一扫,殿里立刻安静了。
诸位爱卿。李世民道:朕细细回忆登基的这十七年,海内一统,四夷臣服。为我朝的今日立下赫赫功劳的人,有的已经华发盖顶,有的已经战死沙场,有的因积劳成疾而早逝。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没有他们,何来今日?岁月如流水,若不及早记录,朕深恐子孙后代将其遗忘,不知其功。”
李世民的目光扫向众臣:“今日,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陛下,臣有一想法。”李世民话音才停片刻,许敬宗便走出班列跪下。
许敬宗直起身子:陛下登基以来,平定天下,万民称颂。这期间,文臣武将出了大力。他们中,有的跟陛下打天下开疆拓土战功卓着,也有的在朝堂为陛下运筹帷幄立下大功,可这些人的功劳,到现在还没有一本专门的书来记载。
他顿了顿,接着说:臣在弘文馆和着作局这些年,专门研究文史。臣想请求陛下,允许臣为这些功臣写一本书,把他们的功劳一件一件写出来,让后世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功绩。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许敬宗。
许敬宗又补了一句:臣要是能写这本书,一定把每个人的功劳都完完全全写下来。
这话说完,殿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了。
尚书右仆射高士廉巍颤颤出来。他是朝中老臣,又是长孙皇后的舅舅,说话很有分量,只是,如今的身体大不如前。他拱了拱手道:陛下,许学士这个提议,老臣觉得好。自古以来,开国功臣应该有记录。
“咳咳……”江夏王李道宗也站出来了,因身体的原因,几月前他自请闲职,目前任太常卿。
李道宗嗓门仍然粗大,整个殿里都听得见:陛下,许学士说的把功劳完完全全写下来,这句话说到臣的心里了。跟着陛下浴血奋战,拼尽全力打天下的人,要是连他们立过什么功都没人知晓,到死也不知道自己那点功劳有没有被记下来,无论对已故的,还是活着的人,都是一种遗憾。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发紧,停了一下又说:臣不是因为自己打了很多仗,就为自己说话。臣是想,那些已经死了的人,生前没日没夜的卖命。要是不想办法给他们留个名,将来还有谁能记得起他们?
李道宗是直爽人,这话说得实实在在的,武将们纷纷点头。
一直惜字如金的李积也站出来,只说了四个字:臣也赞成。
“臣也赞成。”
文官那边,褚遂良、于志宁都出列表示赞成。一时间,大殿里赞成的声音此起彼伏。
上官仪看向许敬宗,许敬宗似乎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么多人支持,他的脸上也有得意的笑容。
“用什么方式铭记功臣是一件大事,不急于一时。许卿提出的着书是一种办法,下朝后写个条陈,大家再想想,下次朝会再讨论。”李世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