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仪踏着青砖上的薄霜往麟德殿走去。
“叮叮当当……”宫墙夹道间忽然响起环佩的叮当声。
他转身抬眼朝后面望去,只见一顶青缎小轿转过朱红门廊,垂落的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张娇媚的面容。
“武才人!”
他心头猛地一跳。十年前终南山的画面突然在记忆里翻涌——那个有着灿烂笑容的小女孩,也是这样抬起笑吟吟的眉眼。
只是,如今的这双媚眼里虽有笑意,却蕴含了太多的意味,再也没有昔日的纯粹。
他站在一旁,垂下眼眸,等待小轿过去。
上官郎君!小轿停了下来。
可是要去给陛下送诗稿?武媚娘扶着宫女的手走下轿来。
上官仪后退半步,给娘娘请安。他躬身行礼。
今儿个天气凉了。她走近几步,吐息间的白雾氤氲了她眉目,那年,在终南山初识上官郎君的时候,山上微风拂面,没有今日这般冷呢。
上官仪微微抬头,正对上她含笑的眸子。
光阴在眼底流转,当年在悬崖上浑身颤抖的小女孩,早已经是陛下的才人了。
武媚娘环顾四周,除轿夫和宫女外并无其他人。突然,她拽住他的衣袖往假山后面奔去。
“娘娘……”他急忙挣脱开她的手,站住。
“我有话要说。”她再次拽住他的衣袖,“你跟我来。”
上官仪只好随她走到假山。
她放开他,转过身,眼眶微微泛红:你还记得吗?那日你舍身救我,我对着蓝天白云说了什么话?
上官仪喉头滚动,记忆如潮水翻涌。那一年,记得自己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小女孩从悬崖拉上来时,小女孩晶莹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攥着他的衣襟说:二丫,一定会报今日之恩的。
“臣早已经不记得娘娘说过什么话了。娘娘也忘了吧!
“可是,我忘不了啊!“她在他面前,一直只称“我”。
“你知道吗?我曾经幻想,如果能……”
“娘娘……”他不想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李君羡将军上月被处斩了。
武媚娘的脸一下僵了:李君羡?因为那句唐三代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而被贬官,最后安了一个罪名被斩的武将军?
“娘娘慎言——”武媚娘说的直言不讳,胆子也真大。
“这里没有外人。”武媚娘没有理会他的警告,她的玉指突然收紧,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也会像李将军那样,因为姓,就会丢了性命?
臣是什么意思不重要。但是,天威难测...…他想警告她,终是大胆的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一个后宫女子,不会有那么大的能耐吧!难道因为我姓武,陛下也会杀了我?”
武媚娘一把拉住他的手:“十年前,你救了我的命,如今还有办法再救一次么?武媚娘的脸上没有恐惧,眼神中却有探究。
上官仪急忙挣脱她的手,迎上她的目光,“娘娘,恕臣多言,不要太锋芒毕露。”
“你也认为,我驯服狮子聪是锋芒毕露?”
三年前,陛下带着文武大臣和几位后宫嫔妃观看驯马。有一匹性烈的狮子骢,踢伤了好几个马倌。
当时,在场的她站出来说,“陛下,臣妾能治它,只要三样东西:铁鞭,铁锤,匕首。先用铁鞭打,不服就用铁锤敲脑袋,再不服,一刀断了它的脖子。”
“哈哈哈……”陛下当时就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
陛下还说,“你的胆量真不小。”
当时,陛下夸奖了她,可是,从那以后,陛下召见她的次数却很少了。
帝王的心,难测!
看到上官仪沉默不语,武媚娘叹口气,“那时候我只是想,陛下能多注意我一点就好了。”
“如今的状况,娘娘最好是不引起陛下的注意为好。”
“你说得对,有那个民间传言和李淳风的占卜,姓武的都会遭殃,只有离陛下远远的才安全。”
“娘娘……”
远处传来宫女的呼声,武媚娘退后半步,整理好鬓发。再抬头时,又是那个仪态万方的娘娘。
“谢谢你的提醒。”她凑到他的跟前,吐气如兰:二丫从未忘记终南山上的上官郎君...…
温热的气息拂过上官仪的耳垂,待他惊醒时,只看见渐行渐远的石榴裙。
小轿上的武媚娘掀开轿帘,看着仃立在路边的上官仪,心中不由五味杂陈。
难得见上一面,但上官仪对她始终若即若离。
传说他们夫妻琴瑟和鸣,上官仪从未纳妾,是真的吗?
她想起了骊山围场,黑马上,那一抹宝蓝色的英姿——
“杨云旗——”
她又想起了上官仪的提醒。关键时刻,他还是在帮我的。
当年在终南山,我还是一个小女孩。再见时,我已经是武才人了。
也不怪他无情,谁敢动陛下的女人呢?
上官仪的提醒不无道理,陛下对我冷冷淡淡的,尽管我极力讨好,见陛下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原来是因为我姓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