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旗是上官仪的夫人,出身名门闺秀,不爱红妆爱武装,踢球、骑马、射箭样样在行。”
“她本是贤妻良母,不知怎的忽然转性了,开始抛头露面去踢球。”
有些多嘴之人私底下议论,说什么的都有,云旗不予理会。
开春的时候,她为自己做了一件事:开了个女子蹴鞠的学堂。
地方在西市边上,一个小院子,是她用自己的嫁妆钱租的。院子里铺了细沙,扎了两个小球门,又请木匠做了些条凳,给来看的人坐。
阿敏问她:你这是要做什么?
教人踢球,云旗道,愿意学的就来,不收费。
不收费,你图什么?
她想了片刻,说:图个痛快。”
开始几天,一个人都没来,冷清清的。她就在院子里自己踢,颠球,盘带,对着球门射。
有时候阿敏和几个队友来陪她踢,有时候就她自己。
阿念不忍心自家夫人如此孤零零的,噘起嘴,也加入踢球的队伍。
第十天,来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云旗停下来,问她:想踢球?
小姑娘点点头。
进来。
小姑娘叫阿瑞,是西市一个染坊的学徒,从乡下来的。
阿瑞想踢球,可她的胆子小,一开始不敢动,云旗就把球轻轻踢给她,让她接着。她接了几次才接住,自己先红了脸。
不怕,云旗鼓励道,我第一次颠球,颠了几次就掉了。
“真的?”阿瑞看看云旗,禁不住咧开嘴笑了。一颗虎牙露出来,尽显天真活泼。
“没假!”阿念眨眨眼,“我家夫人开始学的时候,怕是跟蹴鞠有仇,恨不得一脚把球踢到关外去!”
“哈哈……”阿瑞大笑起来。
“你才学几天?”云旗拿起球,“别人踢球用脚,你倒好,拿膝盖当顶碗,拿脑袋当铜锣敲。”
“哈哈哈……”笑声响彻在小院,阿瑞的拘谨感一扫而空,开始大胆的练习起来。
阿瑞经常来,不久,又来了几个,十几个。有卖胡饼人家的女儿,有染坊的学徒,还有三个是大户人家做丫鬟的,主家开恩放出来半天,赶着来踢几脚。
后来,几个名门出身的女子也加入进来。
人多了,云旗就把她们分成两队,教她们跑位,教她们传球,教她们射门。
那些女孩子刚开始连球都不敢碰,后来追着球跑得满场飞,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
“方才那球若滚进菜园子,准能把篱笆里的鸡都吓得学会倒立!”
“哈哈哈……”
一群女子,边学边笑,笑声比什么时候都响。
笑声中,云旗的心也舒展开来。
有一天,阿瑞踢完球,坐在条凳上喘气,忽然,她的脸上荡起灿烂的笑容,说:夫人,我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云旗看着她,我也是的,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是啊!自从发现琼华在夫君的心里胜过自己,她就再也没有痛痛快快笑过了。
现在,在球场,在马场、在学堂,她终于可以笑了。
那种爽快开怀的笑声,真的是久违了!
秋天的时候,学堂已经有了二十多个学生。
从虎伢子的口中,上官仪才知道夫人在外面开了学堂。
那天他回来得早,等在院子里。
她进门时,他正站在兰花旁——
回来了?他问。
我听说你开了个学堂。
她没说话。
教那些......那些女孩子踢球。
是的。她简单的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阿旗,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你高兴,我都会支持你!”
上官仪拉起她的手:“有的事,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哦,是吗?”她轻轻放开上官仪的手:“我现在没有时间去想像了。”
“阿旗,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上官仪望向她的双眸,很深邃。
“该用晚膳了,走吧!”云旗转身朝前走了。
她的眼眸忽然湿润了,在正谊书院,她第一次看到上官仪,他那双深邃的大眼瞬间就俘虏了一个少女的心。
自己把一颗心完整的交给了他,可是却没有得到同等的回应。
曲江池边的柳树发了新芽,绿茸茸的一片。云旗的学堂搬到了一个大院子里,学生也多了。
阿瑞已经能颠一百多下球不落地,那几个丫鬟出身的女孩子攒钱买了自己的球鞋,穿上了舍不得下地,在场边走来走去。
阿敏的婚事定了,要嫁到远方去。临走前来找云旗踢最后一场球。
踢完了,两个人坐在场边喝水。
我走了以后,队长你来当。阿敏说。
云旗摇摇头,不当。
为什么?
队长是你的,我替你留着。等你回来。
阿敏看着她,眼圈红了一下,又忍住了。
云旗,她说,你这个人真是......
是什么?
是块踢球的料。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阿敏走了以后,云旗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场上的沙子被照成金黄色。女孩子们还在踢,叽叽喳喳的笑声传过来,清脆得像鸟鸣。
阿念的球也学得有模有样的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云旗抬头看,是曾胡商牵着一匹马走过来。就是那匹黑色的马,皮毛油亮,蹄子轻快地踩着地,像是急着要跑。
杨娘子,曾胡商远远就喊,这马我给你留着呢!你不是说要驯一匹去参赛?赛期可快到了!
她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沙。
“夫人,这匹马真漂亮!”阿念高兴地从曾胡商手中接过绳子,牵着马走到云旗身边。
“仅有漂亮是不够的,我钟意这匹马,是因为它能够带给我畅快和自信的感觉。”
夕阳慢慢铺开,她的身后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她迎着光晕走过去,那匹黑马抬起头,冲她喷了个响鼻。
她笑了。可是,她的笑容中依然有微微的苦涩——
夫君画中的女子,那巧笑嫣然的模样,时不时仍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