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轻拂,春日的阳光透过甘露殿的琉璃瓦洒在青砖上,映照着殿内肃穆而立的群臣。
御座上,身着明黄色龙袍的李世民微微倾身,手指轻轻抚摩着《大唐西域记》的封面。此时此刻,中亚至天竺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尽数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似乎看见,恺恺雪山上,玄奘法师正在艰难的爬涉,恒河的滚滚浪涛也在耳边鸣响……这位以武功定天下的天可汗,此刻正在为佛法的深邃与文化的交融而震撼。
玄奘法师所求佛经的序言,朕当亲自撰写。李世民激昂的声音回荡在殿堂上。
群臣不由自主的互望一下。大家都知道陛下此言的分量——自魏晋以来,从未有帝王为佛经作序,此举将令佛教地位陡升。
散朝后,李世民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上官仪在侧。
甘露殿的烛火彻夜未熄。李世民端坐案前,聚精会神,展卷挥毫。
笔尖在宣纸上悬停良久后,李世民搁笔,“上官卿,让魏公公拿酒来。”
上官仪坐在殿下,一直不敢打断李世民的思路。此刻听李世民要喝酒,知道序言已成,急忙通知在殿外候着的魏公公。
很快,魏公公取来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上官仪陪李世民小酌两杯,“陛下一夜未眠,辛苦了!”
“你来看看朕写的序言怎么样。”
上官仪走到案桌前,一字一句默读,斟酌着李世民笔下的序言:盖闻:二仪有像,显覆载以含生;四时无形,潜寒暑以化物……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君臣二人时不时轻声交流几句。为了某个字某句词,二人还争论了几次。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大唐三藏圣教序》的初稿终于完成。
李世民搁笔长叹:此序刻碑,方不负玄奘万里求法之心。
玉华宫的庆福殿,烛火摇曳、光影流动,数不清的蟠龙烛将大殿照得通明。
庆福殿由着名建筑大师阎立德主持营造 。宫殿依山建于高大的台基上,面阔七间,进深四间。主体为瓦顶,体现皇家气派;其余附属建筑则用茅草覆顶。宏大与自然相融。
李世民撰的《大唐三藏圣教序》写成,在庆福殿召集群臣,赐玄奘法师座,命上官仪宣读《大唐三藏圣教序》。
玄奘法师端坐在阶下。
上官仪也垂首肃立于阶下,袖中的指尖微微颤动,正强抑着内心的波澜。
李世民令他当众宣读序言,群臣都知道,这是莫大的荣耀。
此时,扬州松云寺的晨钟响在上官仪的耳畔。六岁入寺为僧,晨钟暮鼓间,诵尽无数的佛经,在蒲团上敲打木鱼的情景历历在目。
命运的转折让他还俗科举,以进士之身踏入朝廷,却未料今日竟要在此重拾梵音。
慧空法师的声音清晰的出现在他的脑海:“虚灵,今后的路,山高水长,多多珍重,菩萨会保佑你的!”
上官仪手捧着卷轴,那些烙印在骨子里的诵经韵律,那些深埋多年的梵音刹那间苏醒,竟比科举考场上的策论更令他血脉偾张。
“盖闻二仪有像,显覆载以含生;四时无形,潜寒暑以化物。是以窥天鉴地,庸愚皆识其端;明阴洞阳,贤哲罕穷其数...”清越之声自上官仪喉间涌出,带着佛经特有的“转读”韵律。
他刻意将“是以”两字拉长半拍,放慢速度,让梵呗的顿挫与文章的工整交融一一这是他在松云寺学习梵乐时悟出的法门。
“有玄奘法师者,法门之领袖也。幼怀贞敏,早悟三空之心;长契神情,先苞四忍之行。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
当上官仪念至“是以翘心净土,往游西域。乘危远迈,杖策孤征。积雪晨飞,途闲失地”时,声音陡然拨高:
“惊砂夕起,空外迷天。万里山川,拨烟霞而进影;百重寒暑,蹑霜雨而前踪。诚重劳轻,求深愿达,周游西宇,十有七年。穷历道邦,询求正教,双林八水,味道餐风,鹿苑鹫峰,瞻奇仰异。积雪晨飞,途间失地……”
在上官仪抑扬顿挫的诵读中,群臣眼前似现玄奘攀越葱岭的孤影:冰棱割破袈裟,经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长孙无忌的目光从卷轴移向玄奘。这位历经八十一难的三藏法师,此刻竟如稚子般在轻微的颤抖。
当“方冀兹经流施,将日月而无穷;斯福遐敷,与乾坤而永大”的绵长尾音在梁间久久萦绕时,玄奘的泪水坠落在袈裟上……
他听见的不仅是陛下的褒奖,更是十七年前上官仪掩护他出城的场景,是偷渡出关时,玉门关外呼啸的风沙声。
玄奘低垂的眼角泛着水光,高僧竟在描述自己事迹的文字前失态了。
“谨序——”当最后二字如陨星坠地,上官仪不自觉踏出半步,这是松云寺早课时合掌谢恩的姿势。
殿内陷入奇异的寂静。
群臣的瞳孔映着上官仪诵读的姿态:左手持卷如执金刚杵,右手指节叩击空气,似敲木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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